☆、流蘇
夜色漸沉,吃了晚飯,一家人難得聚在一起,連平時忙於政府應酬的安邦都不曾缺席。因戰事緊張,政府忙於內遷,安邦作為行政人員,需隨同一起前往內地。
安邦說戰事一觸即發,上海已不是安全的地方,只有同他一起去內地才能平安無憂。康成不同意,他說:“許家家業全在上海,要我拋下這一切同你去內地絕不可能,若是上海真淪陷了,我願同它共存亡。你們若是怕,就隨安邦走,留我一人守著這份家業。”康成手握著的拐杖一下一下敲著地面,木與木之間因著碰撞摩擦發出嗡嗡的悶哼聲。
惠娘上前拍著康成的背,撫慰他因激動而起伏不定的心緒,康成面色cháo紅,接連咳嗽了好幾聲,惠娘安慰道:“他爸,說什麼傻話,安邦決計是為家人好的。只是你不願走,我們就陪著你罷,怎麼也不會留你一人在上海。”
安如剛洗漱完畢,頭髮還沒gān完全。在地心引力在作怪下,清水順著她纖細的髮絲慢慢向下滑落,直到及胸的發梢處凝結成了一顆顆晶亮的水珠在靜謐的空氣中悄然滑落,落在白色絲質的睡裙上,同它融為一體。安如對歷史尚算了解,知道上海雖會淪陷,但人民的生活無礙,且許家處在租界,更多了一份保障。
她在一旁cha話道:“爸放心,我聽朋友說,即使上海淪陷了,但保障生活問題不大,大不了戰後生活艱苦了些,我們一家人若是在一起,沒什麼好怕的。”
只安意對這些實事戰爭不甚在意,家人在一旁緊鑼密鼓地討論著,她卻心不在焉,並不發表意見,修長的指尖輕輕磨砂紅木桌面,她時而囁喏嘴唇想要說話,卻又被旁的人打斷,只好自己一人生著悶氣。
終於,她等家人大體將事qíng談完了,搶著一空隙對康成道:“爸爸,我想去留學,也給你拿個女博士回來。”說起女博士的時候安意挑釁地看了眼安如。
安如長而濃密的睫毛輕掩,擋住了眸間的思量,讓人猜不透她在想什麼。
安意想要留學,很難。
康成是個傳統人,即使在證券公司工作十多年也學不會洋作風,他有著所有封建大家長共同的觀點:女兒讀書太多不頂用。八年前,安如第一次像康成提出留學的想法時,無疑遭到了大家長的嚴詞拒絕。安如平常xing子隨和柔軟,但倔qiáng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她同父親足足抗爭了一年有餘,加上母親從旁說好話,才讓康成勉qiáng鬆了口,只安如外出留學的一切費用都得她自理,家中不會為她出一分錢。好在安如學業出色,能爭取到學校的公費留學生項目,才有了她留學七年的經歷。
因為有安如這個前車之鑑,所以康成表現不出特別地qíng緒來,他道:“如今國難當頭,留學實在沒用,不如好好待在家裡免得家人擔心。”
安意不肯,急說:“為什麼安如能留學,我卻不能,你這是偏心。”
“你也莫說我偏心,安如當初留學不曾花家中一分錢,若你能做到,我任你去哪裡”,康成的手拐敲了敲地面,由惠娘扶著離了大廳,一場家庭聚會到此結束。
安意瞪了安如一眼,氣呼呼地回了自己房間。安如無奈聳肩輕笑,同安邦打了個招呼也逕自離開了。
康成的話雖聽起再公平不過,但卻成了安意留學的最大阻礙,安意xing子跳脫,不是個能靜下心來搞學問的,學校里成績本就不算很好,更何況要她拿到人人爭破頭想要獲得的那一兩個名額,更是難如登天。不過若她下定決心將心思放在學習上,也不是不可能,但以安意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習慣,這事玄乎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