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釋掩下不忍,開始輕聲念誦起什麼,霎時蔓延在介嗔痴皮膚之上的金光,愈加活躍興奮起來,沖騰而出,化作鎖鏈般的咒文,環環囚錮住少年。
體內像被萬蟻啃食,它們瘋狂地同什麼拉扯廝殺著,介嗔痴痛苦地仰起脖頸,喉頸旁青筋緊繃。念誦聲時快時慢,咒文時暗時亮,不斷地,有濃墨色的霧氣從他身上一縷縷浮現出來,不斷匯聚在其心口前。
他眼前模糊一片,燭火與咒文光芒忽明忽滅,風聲與誦聲交替刺耳,眼前的人影逐漸幻化成了各類模樣,
是酗酒好賭時常發怒鞭打他的繼父,是冷漠忽視時而癲狂咒罵他的母親,是鄰里街巷那些毫不掩飾的閒言碎語,是同齡人手中砸來的石頭、扔進水溝的饅頭……
一雙精緻的翹頭履踩在他手背,用力碾壓著,它的主人滿眼鄙夷嫌惡,眼尾緋色痣灼灼似血。
無數張面孔獰笑著,無處不在的黑暗鋪天蓋地,就要遮蔽吞噬所有光亮。
暗色翻湧叫囂著:殺了他……就不會痛苦了……是他們該死!殺了他們!
他左眼泛出了獸類的淺紺色豎瞳,像冬日塵封的冰原。
「嗔痴!凝神!!」
明釋厲聲急喚,轉圜雙手,迅速變換陣印,自周身貫注沉厚靈力於咒文之上。
「啊————!」金光大盛間,少年引頸嘶吼,發出痛苦的哀叫,不斷湧出的黑霧被凝聚在心口前的一顆圓珠中,咒文縈繞下,呈現出濃稠的赤色。
身體脫力地前傾而去,一直緊攥著的雙手堪堪撐住冰涼的地面,冷汗淋漓,順著下頜無聲滴落。
咒文與圓珠黯淡了下去,他的眼瞳也隨之恢復了原樣,只是急促地呼吸著,抬起頭,目光緊鎖那顆殷紅的珠子。
明釋長老捂住胸口,身形踉蹌了幾分,抬起粗糙消瘦的手,微顫著收攏陣咒,那顆赤珠便即刻消失不見。
同以往的每一次一樣。
介嗔痴見狀,垂下了眸,察覺到熟悉的空洞感遍布全身,仿佛被抽空了什麼似的,只剩毫無緣由的清明。
明釋神色難辨,開口道:「惡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嚴重,你這幾日……當真沒有造下殺戮嗎?」
「我說了,不曾。」
地面的涼意蔓延而上,介嗔痴蜷起手指,聲音澀然:「您不信嗎?」
明釋輕嘆,「嗔痴,我說過,你需一心向善,才可安穩一生。」
「可是!」他急急抬眼,眸中是孩童般真摯的迷惘:
「若良善只能使我苦痛,那也要堅持嗎?」
「……於你而言,只能是肯定的答案。」明釋眉間染了疲倦,「你和其他人不同,孩子。」
介嗔痴沉默須臾,「我不明白,您不是一直說……眾生平等嗎?」
他沒有得到回答,只有屋外的寒風,不知疲憊地呼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