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恨,他為什麼長了一雙這樣的眼。他恨不得立刻將這雙眼睛挖掉,扔掉,情願他一出生就是個瞎子。這樣也不用看他的虛情假意。
他也是會流血的,會疼的。可是那又怎樣?永遠不會有人心疼他,問他疼不疼。他是個只會說甜言軟語的騙子,三百年前是這樣,三百年後還是這樣。
他守了三百年日日夜夜等他醒,可是真的等來了卻又覺得還不如不醒。那樣的陸清匪,只能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陪著他,乖巧可愛,而不是用那裹了蜜的毒匕來劃開他傷口的濃瘡。
這裡是一處水晶宮殿,牆壁地面都是銀白水晶鋪就,光亮可以照出人影。在細微處摻雜以精細雕琢的碧靛石,水晶柱環繞一圈圈蜜蠟琥珀,又雕刻各類花卉裝飾,極盡奢靡之舉。
此類珍貴寶石,因為有著能促進修行,加快靈氣恢復的能力,在修真界十分難得,往往一小塊就能抵得上幾百塊靈石。若是有人得知在這魔界九重淵的遺罪池旁竟然有這樣一座由寶石建造而成的宮殿,不知要惹得多少人痴魔。
鶴倦歸走出內殿,來到花園一處池水旁邊。這池水是活水,從遺罪池中引入,中間有一道汩汩清泉,水底鋪滿各色琳琅玉石。背生紅鰭的魚兒紛紛向他湧來,它們被飼養慣了,顯是在向他討要吃食。
但是那人卻好似並沒有要餵它們的意思,只是站在湖邊看著水面之下,不知是在看魚,還是在看自己。
魚嘴破開湖面,生出微微漣漪。
「你又是什麼人呢?」良久,鶴倦歸嘆了口氣,「你怎麼敢傷他?」
他右手微微張開,靈氣涌動,一柄雪亮長劍飛入他手中。此劍通體瑩白,劍身修長,好似一柄被造來觀賞的精巧玉劍。這樣的劍是不應當沾染上鮮血的,他的主人顯然也是這樣認為。
它被封印在長琴中數十年不得見光,誰知一朝琴斷,便是血雨腥風。他的主人向來固執。數十年來恪守門規父命,只用長琴,不肯用劍。
可那之後的三百年卻只用劍,再也沒有彈過一次琴。
一柄黑色的短劍原本跟在那長劍之後飛來,卻不敢靠近鶴倦歸,在他身後飄著。
「是你傷了他,他很疼。」
鶴倦歸左手修長的十指握住了那銀白長劍鋒利的劍鋒,劍生有靈,不肯傷主,隱隱有退縮之意。鶴倦歸卻狠狠攥住,鮮血滴滴答答落入池水之中,將池水染成淡淡的血紅,左手食指連皮帶骨被齊齊削去一截,斷指落入水中,引來魚群爭奪。
「你怎麼敢傷他?」他面目平靜如同無心無情的人偶,垂眸看著自己左手,好似那不是自己的手,而是一個仇人的手。
他重複一句,右手握緊,又砍去一截中指,而後是拇指。四根手指削完了,他便開始切自己的手掌,一片一片的血肉和骨頭掉落池水之中,接著是整條左手手臂。
「他若是疼上一分,你便要疼上三分。他斷了一隻手,你便要斷兩隻。他若是死一次,你便活該要死上兩次,三次。」
吃了他血肉的魚群瘋狂更甚,僅僅在須臾之間,便從短短數寸長到了成人的手掌大小。鋒利的魚齒暴露在外,不僅是在爭奪著那掉落的血肉,甚至連身邊的同類也開始撕咬。
血腥味更加濃重了。
銀白長劍一聲劍鳴,劍身微微顫動,幾乎要逃竄開來,卻被那人用手按住,不能退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