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卿所言甚是,想我慶柯,祖上曾為齊國大夫,我堂堂王孫,七尺昂藏男兒,枉自平日以豪俠自居,今日又受貴人以命相托,豈能坐視不理,不報這知遇之恩?實不相瞞,在下尋訪徐卿到此,並不是單單為了敘你我十年之舊,更是有一事相求。”
透過門fèng,我看見油燈之中,慶柯的雙目閃閃,臉上滿是興奮之意。
“哦,慶柯兄只管道來,只要在下做得到,絕不會推辭。”父親信誓旦旦。
“好。”慶柯猛地用手中的木箸擊打了下桌上的陶盆,發出了一聲清越之音,他將頭靠近了父親,說了什麼。
我屏住呼吸,努力想聽到他的耳語,可惜什麼都沒聽到,只是我的父親,他在聽完了慶柯的所言之後,竟然猛地從地席上站了起來,來回走了幾趟。
慶柯一語不發,只是緊緊地盯著我的父親。
我的心一下子收緊了,更是連大氣都不敢透一下。
慶柯,他到底對我父親說了什麼,以致於他如此地失態?
終於,我看見父親再次席地而跪,聲音鏗鏘有力。
“慶柯兄,此去刺秦,不論成敗,俱是不歸之路,你可想過?”
慶柯哈哈大笑了起來,聲音振響,我竟似感覺到了屋頂糙舍間的灰塵簌簌下落。
“徐卿,大丈夫生而在世,若是沒有做成一件驚天大事,便是百歲期頤,兒孫繞膝,又有何趣味?更甚,為此大計,田光先生、樊於期將軍已是先後刎頸斃命,太子丹為我多看了美人玉手一眼,便砍下相贈,在下若不報此知遇之恩,奮力一搏,便是苟活於世,又有何顏面?”
我聽見父親撫掌大笑,豪邁之qíng,竟然也絲毫不遜於慶柯。
“妙哉!慶柯兄有如此胸懷,便是古時專諸聶政,也不遑多讓,在下雖是一鑄匠,卻也知英雄qíng懷,絕不敢為了苟活而偷安於此,慶柯兄放心,明日在下便起爐熔鐵,定會為兄長鑄出利刃,也算效我綿薄之力!”
“叮”地一聲,我聽到了他們碰酒的聲音。
我不敢再聽了,扶著牆壁,慢慢地回到了我自己的房間,躺在chuáng上良久,我的全身還在不停微微顫抖。
我終於知道了這個讓我第一眼看到就充滿了不安的陌生來客是誰了,原來他竟然就是荊軻!燕太子丹派去刺殺秦王嬴政的那個刺客!
我萬萬也不會想到,我,辛離,一個遊走於現代摩登城市的女子,竟然會回到兩千多年前的戰國末年,親眼目睹這個歷史上最著名,也是最具悲劇xing的俠客和刺客!
後世之人,就算對歷史不大了解,但荊軻刺秦這樣經典的故事,卻一定是有所耳聞。燕太子丹,在荊軻身上費盡心機,不過是燕國在軍事上已經無力抗秦了,所謀的,是寄希望於刺殺秦王,致使秦國內亂,無暇剪滅六國,從而緩過一口氣,以圖抗秦。刺秦,於太子丹講,只是個政治圖謀,但是於荊軻,卻是士為知己者死的最高升華,也是他作為遊俠,企盼生命價值得到最大體現的決絕之舉,所以,即使如我父親所說,明知道這是條不歸之路,他也義無反顧地踏上這條死亡之路。
良久,我才漸漸地止住了自己的全身顫抖,但是心緒,卻更加不得安寧了。
我知道,因為慶柯,也就是荊軻的到來,我和我父親的平靜生活,今後只怕是永遠地要被打破了,因為,不論是慶柯、燕太子丹,抑或是我的父親,他們此刻,絕對不會想到他們正在密謀的這個驚天之舉,最後的結局並不是他們所願的嬴政bào斃,而是造就了一個中國歷史上最具悲劇xing的孤膽英雄。一旦事敗,荊軻固然受死,燕國也招來速亡的命運,而我的父親和我,難道還能像現在這樣平靜地繼續生活下去嗎?
突然,我想到了我的父親。
我的父親,他到底是什麼人?
在荊軻到來之前,我一直以為,我的父親他就是一個太行山山麓腳下的普通獵人,妻子早亡,獨自帶著女兒過活,儘管他有一個我這個現代人聽起來頗感彆扭的名字,徐夫人。
但是現在,我知道我的父親,他絕對不是一個獵人那樣簡單了,那麼他到底是誰呢?歷史上,他在刺秦的這個宏圖大計中,又擔當了怎樣的一個角色呢?
我冥思苦想,突然,我明白了,徐夫人匕首!就是那把荊軻刺秦的時候,圖徐窮而匕首見的匕首!
我的冷汗,又從額頭一下子密密地滲透了出來。
我現在的父親徐夫人,竟然就是他,鑄造出了那把堪稱歷史上最著名的刺殺匕首!
夜已經很深了,我無法入眠,隔壁的父親和荊軻也未眠,他們仍在相談,甚至,最後當我累極,朦朦朧朧睡去的時候,耳邊還依稀聽到了一陣歌聲,愴涼而悲壯……
☆、每鑄一劍,便鑄一惡
第二日我醒來,荊軻不知何時已經離去了,我出來的時候,看見我的父親正站在院子的籬門之後,背向著我,似乎在想著什麼。
“阿爹。”我走到他的身後,輕輕叫了他一聲,他似是沒有聽到,我又叫了一聲,他才回過頭來,對我微微一笑。
“阿離,怎麼不多睡些。”他問我。
我站在那裡,望著父親,認真地說道:“阿爹,你今日便要去鑄造兵刃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