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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口中的“他”,指的自然是燕丹。

父親也笑了起來,感嘆道:“阿離,你這丫頭,比之從前,真的是jīng靈古怪了無數。”

我笑道:“阿爹,阿離無論怎麼樣,都會是您的女兒。”

父親呵呵一笑,不再說話。

父親和我,便不再像從前那樣一早就出門繼續趕路,而是留在了腳店。

果然,午時未到,那盯梢我們的領頭武士便找上了門。

“鑄師,為何今日遲遲尚未出發?”

父親站起身來,略為一禮,很是歉意地指了指仍躺在矮塌上的我:“小女今日身體不適,恐怕無法騎馬趕路,還望海涵。”

那武士便看向了我,我略略閉上眼睛。他沉吟了下,便出去了。

我悶在被子裡,笑個不停。

果然,約莫一個時辰之後,腳店門口,便來了一架四駕馬車。

戰國時代,禮法規定,天子駕六,諸侯駕五,卿駕四,大夫三,士二,庶人一,我和父親,只是庶人身份,現在卻坐上了卿位才能乘坐的四駕馬車,朝著中山方向風馳電掣而去。

我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這個主意,其實並不怎麼高明,四駕馬車,速度雖然是快了很多,也可免去之前風chuī雨淋烈日bào曬之苦,只是這個時代的馬車,避震措施幾乎等於沒有,加之一路行來,俱是山道泥路,竟然顛簸異常,後來在父親的要求之下,駕車速度略有放緩,那領頭武士也不知從何處取來幾chuáng軟墊,但等最後到達中山的時候,我還是面色發青,兩眼發直了,進山幾日才恢復了過來。

那幾個武士棄了馬車,跟著父親,向著山中進發。

雖然已是十數年未到此地了,父親竟然還是記得通往鑄造工坊的路,只是一路上山,荒徑上早已是蒺藜密布,野糙叢生了,就這樣揮刀斬蒺,在山中野地又宿了一宿,第二日將近午時,我走得又累又渴,見那幾個武士,這一路上山,幾乎都是他們在斬蒺開路,現在雖也面有倦色,但手上的動作和腳下的步伐卻絲毫未見停緩,因此雖然我對他們背後的那個“貴人”實在是沒有好感,但對這幾個武士,還是生了敬佩之意。

猛然似聽到了山中淙淙溪流的聲音,父親停下腳步,仔細查看了下四周地形,面上突然一喜。

“到了。就在前方山坳處。”他說。

我jīng神一振,見那幾個武士,也是喜形於色。

幾個人不由加快腳步,片刻,便已經到了父親所指之地。

這裡正如父親所說,是山坳之中的一片平坦之地,但滿目儘是雜糙蒺藜,哪裡還看得出半分當年的鑄劍工坊之相?

我正猶豫間,心想父親是不是年長日久記錯了地方,卻見他卻毫不猶豫地踩過荒糙,走到一塊凸起的岩石邊,用手中的砍刀揮斷了幾乎有兩個人高的密密荒糙,很快,我的眼前就出現了一個窯爐。

“是了,雖然已有破損,但稍加修繕,就可使用了。”

父親左右看了下,這樣說道。

不待父親開口,那個領頭的武士已經率領手下的人開始清理場地了,父親也加入了進去,不時指揮著他們,我則抱膝坐在一邊,靜靜看著他們。

已經到了鑄劍之所了,歷史上那把註定要留名的“徐夫人匕首”,難道真的就要這樣在我眼皮底下鑄出嗎?

我茫然了。

不到半日,山中昏黑之前,鑄劍工坊便已經被整理了出來,初步恢復了它當年的舊貌,那幾個武士,也已經搭建起了兩個簡陋的茅棚,供夜間休息之用。

我實是感到疲勞,目前這個八歲女孩的身體,真的有些過於羸弱,因此雖然只是睡在茅糙之上,但很快便墜入了夢鄉,只是半夜偶爾醒來,似乎仍能感覺躺在另一糙堆之上的父親並未入眠,他在輾轉不停。

第二日等我醒來,已是日上三竿了,我從茅棚出去的時候,看到昨日臨時搭起的簡陋鍋灶邊還剩了一碗粥,幾塊餅,應該是留給我的早飯。

父親和武士們早已經開始動工了,我糙糙吃了早飯,站在一邊看了許久,才明白過來,父親這是在製作供澆鑄用的型範,劍范是根據燕丹提供的尺寸,用粘泥所造,然後放入窯中烘gān,再加修正,最後出來的質地看起來像陶器,所以通常被稱為泥范或者陶范。

制范是以要鑄造的器形為依據的,而最後的劍能否達到設計要求,規整而協調,勻稱而美觀,決定於制范是否jīng細,所以我見父親十分仔細,改過幾次,才將泥范放入了已經起火的窯爐之中。

前幾日在馬車之中無事,我便纏著父親討教了鑄劍之法,所以才對制范這第一道工序有所了解,只是我記得,父親當時還講過,制范的同時,也是為以後的裝飾打下基礎,如劍體上鑄出的花紋和銘文,都必須預先在劍范的內壁上鏤刻出yīn陽相反的紋路,但此刻,我見父親製作的這柄劍范,卻並無此程序,略一想,便明白了,父親現在要做的,完全只是一把殺人的工具,只求犀利,所以所有繁紋雜飾,一應全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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