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眼前金星亂冒,意識漸漸迷糊的時候,突然,我感覺到了脖子一松,又可以呼吸了。
我一下子跌坐到了地上,撫著仍然劇痛難忍的脖頸,不停地咳嗽了起來,青磚地上,帶出了幾縷血跡。
“留你一條賤命,明日就帶我的人上路取地圖,否則,你知道我會怎麼對付你,阿離,我不會讓你死,但你活著,遠遠比死更難受。”
他的目光冰冷,已經恢復了之前的神色,若不是雙顴那微帶病態的赤紅和我自己那如火燒般的胸口和喉嚨,我簡直懷疑剛才的那一幕就是我的一個幻覺。
聽到我的名字被他用yīn柔的聲音叫出,我不禁微微打了個冷戰。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便拂袖而去,隨著門關上的聲音,偌大的室內,只剩了我一人。
☆、亂崗收屍
我沒有死,燕丹在最後的時候,還是放過了我。
那子虛烏有的岐山寶藏圖,於此刻的他而言,不但有著巨大的魔力,,甚至就是他最後的一根救命稻糙了,以致於可以讓他容忍下我對他發出的那惡毒無比的詛咒。
我在這個裝飾華美的方室里,睜眼坐到了第二日的天明。
天明了,燕丹和他的一gān隨從進了這個方室。
他的發梳得溜光齊整,但是眼睛卻有些發紅,似是布了血絲。
我在心裡冷笑了下,燕丹,現在的他,日子也並不比現在的我要好過多少。
“怎麼樣,你想好了嗎?”
他開口了,聲音帶了很重的煞氣。
我看了他一眼,從塌上站了起來。
“我知道那張藏寶圖在哪裡,我父親被你們帶走前,他附在我耳邊,告訴我的就是關於圖的所在,我也可以帶你的人去找,但是,你必須要做到一件事qíng。”
“你說。”他立刻接口,神色稍稍緩了一些。
“把我父親屍首找回,我要將他帶回。”我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字,很是清晰。
他皺了下眉,略有猶疑之色:“他們是在燕趙邊境的三集被秦卒擊殺的,一時恐怕……”
我淡淡說道:“太子,我曾聽說秦國絕不會隨意丟棄任何一個為國而亡的士卒屍體,而是設有冰窖,專門貯存於冰窖中,以便俟後國君親自主持祭祀,彼時君臣一片縞素。太子在秦國多年,不知可否知道此事?我父親雖不是燕國士卒,但與他同亡的,必定也是太子您的死士吧?為您捐軀,卻連屍體也不得歸家,亡靈若是有知,又豈能安眠!況且,那張藏寶之圖便在我家之後的山中埋藏,我尋了父親的屍首帶回家中,絕不會耽誤您取圖的時間。”
他的臉略顯一陣青白之色,想了下,便說道:“上次尚有崔武孤身逃回,我可以讓他帶你去三集,但能否找到你父親的屍身,那就不是我能保證的了,但是無論如何,在去過三集之後,你就要立刻帶我的人上路取圖!”
“如此便可。”我淡淡道,“現在就可動身了。”
很快,我就和燕丹委派的三個武士一道,再次坐上了四駕馬車,我猜想這應該是燕丹自己的車馬。這三個武士,其中兩個我沒見過,但另一個,我是認得的,他應該就是燕丹口中的那個逃回的崔武,幾個月前,他曾是那已經死去的狹額武士的手下,到過我的家中。只是此刻,他看起來面無血色,偶爾會因為馬車的過度顛簸而微微皺下眉頭,應該是牽到了身上的傷處。
我只是掃了他一眼,就閉了眼睛,靠在馬車的一角。
這趟路程,比起之前我隨父親和燕丹武士坐馬車去中山的那趟,跑得更快,因而顛簸也更加厲害,我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要被顛出體外,但是車裡的人,包括我,全部選擇了沉默。
我是恨不得立刻就趕到三集,遲了一刻,我能找回父親屍身的希望便會流失掉一點。
燕丹武士應該也是懷了和我一樣的心思,只不過他們想的是早日拿到地圖,好回去向主人復命。
從燕都到與趙邊境的三集,本來需要十天左右的路程,但我們不過四五個日夜兼程,便已到了。
快到達三集前,為了避免引人注目,我們已經下了馬車,改扮成普通百姓的樣子。我頭髮在頂上胡亂扎了個髻,套了件小廝的衣服,臉上髒污一片,看起來,就和戰亂中流離的男童無異。
三集原本歸於趙國版圖,後被燕國占領,但自從兩年前秦攻破邯鄲後,三集這個燕趙互通的邊境之地,便時常遭秦兵的侵擾,我們趕到的時候,雖然並未見到黑衣秦兵,但往日這個熙熙攘攘的邊境市集之地,現在已經是人口凋敝,一片破敗之相,燕國早已無力戍兵在此,現在,除了來回奔竄的野狗,就只剩下那些老得走不動,或者實在是無地可去的零星人煙了。
我跟隨著默默不語的崔武,走了約莫半日工夫,才到了一處山窪之處。
這裡是一野墳亂葬崗,一眼望去,密密麻麻都是淺淺的土坡,靠里的坡前,零星還可以見到幾個已經傾覆在地的碑石或木牌,越向外,就越是雜亂,我甚至看見有些淺坑已經被找食的野狗刨開了一個森森黑dòng,dòng口的黑泥之處,零星還可見到幾片襤褸的衣衫,空氣里,彌散著微微的惡臭之味。
我qiáng忍住胸中泛起的不適之意,看向了崔武,卻見他面色凝重,走向了不遠處的一塊平地,地面上,壓了兩塊青石。
“就是這裡了。”他指著那青石壓住的地方,低聲說道,“我們那日行到此地附近,恰好遇到一隊前來巡邏的秦兵,寡不敵眾,他們被斬殺,我負了傷,逃入邊上叢林,才僥倖得了一命,被殺之人中,就有我的族弟……,所以我等到天黑,見秦兵業已離開,就又潛回,在此胡亂掘了個淺坑,將他們拖到一處,一起埋了,又在坑上壓了青石,作為記號,想著有天,或許我還有命帶他回到朝鮮家中……”
他的神色,已經是帶了微微的淒涼之色,我轉過頭去,儘量視而不見。
他們用剛才在荒棄的房屋中找來的鎬頭,開始鏟開泥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