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聶點了下頭,面上郁色,看起來消散了不少,而姬良,看了我一眼,眼裡閃過了一絲驚異之色,這已經是我和他剛才見面之後,他第二次露出這樣的表qíng了。
我朝他微微一笑,這是我能露出的最美好的笑容了。
他一怔,很快,便也回以我一笑,笑容舒緩。
此刻,兩岸蒼茫野地,目下碧波漣漪,極目之處的寬闊河面上,幾隻鷗鷺盤旋在低空之中,偶爾發出幾聲鳴叫。
我的耳邊,一聲簫音響了起來,先是柔和甘美,漸漸變至低沉委婉,終於嗚咽漸消。
我之前早已看見姬良的腰間,並未懸掛寶劍,只是系了一桿紫色四孔竹篴,所以聽到這簫音,不用轉頭,便也知道是他在chuī奏了。
我靠在船艙,緩緩閉上了眼睛,感覺著身下的這葉扁舟暢快地隨流東漂而去。
☆、燈火闌珊
扁舟一路順水,第二日行經了一個埠頭,遠遠望去,埠頭邊停靠了十來條大小船隻,岸上行人來往不斷,看起來,應該是個人煙茂盛的集市之地。
蓋聶上了岸去採購一些補給用品,更重要的是要去給我尋些有接骨止痛之效的糙藥,經過了一夜,我腿上的傷處雖然疼痛並不厲害,但看起來有些發腫,怕日後留下後遺之症,他和姬良二人不顧我的再三阻攔,將船靠岸了。
他去了約莫一個時辰左右便回來了,帶回我之前告訴他的艾蒿、續斷、rǔ香、沒藥等糙藥和一些補給之物。上了船,他未作停留,立刻點了篙駕船離開了埠頭。
“秦皇大怒,已經下令大索天下十日了,這裡離陽武縣近,街頭已經張貼了索榜,不日便會傳遍天下了。”
船到了水中央,他才如此說道。
我和姬良,對望了一眼,其實片刻之前,我和他便正在談及此事。
風風光光的一次出巡,卻遇到了這樣的事qíng,搞得秦始皇láng狽不堪,他盛怒之下,繪了人形進行全國通緝搜捕,也在qíng理之中。
我取了糙藥,坐在船頭,搗爛了敷在腿上傷處,他二人坐在船尾,似是在談論什麼,我已經隱隱知道了,我和他,很快便會要分道而行了。
“阿離,公子尚有要事在身,稍後靠了岸邊,便會取小道而走,我待你腿傷痊癒,護送你回浮梁瑤里,如何?”
終於,他們結束了談話後,蓋聶這樣對我說道。
我默不作聲,只是看了姬良一眼。
三人一起,目標過於明顯,不若分開各自行走,這個道理,我自然懂得,只是……
我抑制住心中湧起的淡淡離愁,朝他微微點了下頭。
他坐在船尾,面帶微笑地看著我,彼時,風獵獵作響,拂動了他的衫袖。
暮色漸暗,當天邊的最後一朵雲彩也收盡了它的餘暉,他從一個看起來已經荒棄了許久的野渡上了岸,我看著他的背影,漸漸地變成了一個白點,最後終於融入了一片荒野之中。
“阿離,可出發了。”
我的耳邊,響起了蓋聶的聲音。
我收回了那原本放得如風箏遊絲般的視線。
小船繼續在籠罩了暮靄的水面輕巧滑過,身邊間或有漁船經過dàng起“欸乃”之聲,入我耳中,卻不再如昨日那般的韻律了。
感覺到蓋聶似乎在注視著我,我抬頭,對他微微一笑,順手取了一瓢上河之水,架起爐子,燒起了我和他二人的簡單晚餐。
第二天,蓋聶便負我上了岸,給了些錢暫借在了一偏僻鄉野之處的一戶農人家中,不到一個月,傷處便已痊癒,自己走了幾步,所幸並無不適。
蓋聶明日便要護送我回浮梁瑤里了,此刻我一人,望著身邊側塌之上已酣然入睡的農人稚女,腦中輾轉不停。
我此趟外出,主要目的便是尋找吳延,此時小半年時間已經過去,人未尋到,又記掛家中吳母的病qíng,我此時,本也生了歸去之意。只是我的眼前,總是閃現著他最後定格在我視線中的那個逐漸消失在荒野之中的背影,看起來,孤寂而又執著。
我始終無法入眠,心中躁亂一片。
蓋聶次日等我,卻久久未見我出來,等問過了那農人女兒,才知曉她一早醒來,我便已經不見蹤影了,唯餘地上我用匕首所刻的一行臨別留字。
此刻,我已經雇了船,繼續沿著上河之水,向東而去。
我的目的之地,便是下邳,這個地方,在我那年踏上長沙之路,搭乘王姓商人的車隊去到淮yīn的時候,曾經遠遠地繞過,只是那時的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多年之後,自己竟然會重新折回這個地方,而目的,只是為了再次見到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