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才有些醒悟,此時雖然沒有男女大防,但是像我這樣,在一個相識不過一天便已匆匆分離的男子面前便這樣毫無遮掩地表達自己對他名諱的喜惡,確實是有些孟làng了。
我微微赧然,抬頭見他望著我笑的眼神里,沒有不以為然,只有欣喜的波光在微微流動,我終於釋然了。
“阿離,此間現在很是熱鬧,你我既然碰到了一起,何不同游一番?”他抬頭望著我笑道。
此時,他仍是站在橋下,而我在橋上。
我拾級而下,與他並肩緩緩而行,看過了一個又一個人頭攢動的攤子。他的個子頎長,現在的我,站在他的身邊,堪堪只與他耳邊齊平。身邊人來人往,耳旁喧囂一片,而此刻我的心裡,卻是滿溢了暖暖之意。
“對了阿離,你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他突然像是想了起來,側過頭來問我,神色里有些不解。
我會出現在這裡,是因為我知道,你也會在這裡。
我在心中默默這樣說了一遍,臉上卻是帶了笑,隨意道:“我和叔父分開後,便順水遊歷到了這裡,未想你也到了此處,恰好相逢,真的很巧,或者說,是緣分。”
他看了我一眼,笑問道:“何為緣分?”
我這才記起,“緣分”一詞本是佛教說法,此時佛教尚未東渡,根本無此說,他自然不解。
我想了下,心中一動,便笑道:“謂由於以往因緣,致有當今之機遇,此為緣分。往西與我中原毗鄰,有一國名為迦僻羅衛,此語最早便為該國王子所創。”
“由於以往因緣,致有當今之機遇......緣分......”他慢慢重複了一遍,轉而問道,“此詞還有深解嗎?”
我笑了一下,繼續道:“此王子在解釋這個說法的時候,又雲,世間萬物,皆因因緣合和而生,緣聚則物在,緣散則物滅。”
見他眉頭微微鎖起,似是在凝神細想,我又道:“王子以為人有前生,今生,來生。有人曾問他,何為緣,他說,緣是命,命是緣,此人不解,再問,他又說,緣是前生修煉。此人不解自己前生如何,三問於王子,王子不語,只是用手指了天邊的雲。這人看去,雲起雲落,隨風東西,於是頓悟:緣是不可求的,緣如風,風不定,雲聚是緣,雲散也是緣。”
“好個雲聚是緣,雲散也是緣啊......”
我見他笑著念了一遍,眉頭的鬱結之色,終於稍稍消減了些。
“阿離,莫非你知曉我心中所念,故而如此開導於我?”他側頭看我一眼,“實不相瞞,這些年來,我日日無不以復國為念,今日聽你道來,倒覺舊日種種,確是我過於執念了。”
喟然長嘆一聲,他又低聲說道:“你適才所言極是,聚是緣,散亦是緣,他日韓能否復辟,早有天命,想來也不會因我執念而變,我等今日所為,不過也是如你之前所言,盡人事而知天命而已。”
我不語,只是微微笑著看他。
他是極其聰敏的一個人,哪裡還需要我的多言?他需要的,不過是沉澱原本繁雜急切的心,慢慢磨礪自己於漫長的等待當中,等著那一日的到來。
“阿離,你是如何知曉這許多?”
他停下了腳步,轉身向我問道,目光中難掩一絲探究之色。
我頓了下,不知如何作答為好。很多年前,在我還是徐辛離的時候,我的父親,他曾經用相似的眼神看著我,問了這樣相同的話,而現在,我卻不能用當年回答父親的話來回答他了。
正在我猶豫之時,路邊一個攤子主人模樣的老漢朝著他叫道:“少年人,老漢設弈棋於此,一晚下來,仍無敵手,倒是贏來彩頭無數。我看你二人在我攤前佇立,若是有膽,陪我一局,如何?”
我和張良,循聲望去,見那老漢的攤前,果然已經圍了許多人,只是他面前的地上,還空無對手。
“看你二人,應該是年少夫妻相攜出遊的吧。你若贏了我,我這裡的彩頭,你盡可挑選,拿去送與她添個玩意也好。”
那老漢見我和他齊齊望了過去,便接著這樣說道,又指了下懸掛於他身後的一排彩頭。
我的面上一下微微發熱,偷偷看了身邊的他一眼,卻見他並無異色,只是看了我一眼,便面上帶笑,走到了那老漢的面前。
弈棋,便是圍棋了,此時,南方稱之為棋,北方稱之為弈,其起源何時,已經無從考查了,但從chūn秋後期,便在貴族中很是流行了,民間也甚是普及,不但出了一些jīng通弈術的名家,如弈秋,更有許多人因為專心於此而不務正業,拋家棄子,遭來當時孟子的唾棄責備。
張良本就出身於六國貴族之家,這樣的弈術,自然不會陌生,倒是我,蹲在了那老漢不知哪裡抬來的一塊四方青石棋面邊,仔細看了許久,才看了出來,此時的圍棋與現代一樣,也是黑白兩色,只是棋盤,縱橫各十七道,合二百八十九道,與現代十九道的棋盤略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