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語,只是仍那樣望著我,望進了我的心。
☆、故人再現
我從自己的袖中,摸出了那一柄玉骨梳。十幾年的光yīn,就這樣從我指尖流淌而過了,而玉骨梳在月光之中,仍是泛著瑩瑩潤澤的光,一如當年。
“還記得嗎,這是當年在下邳之時,你從那弈棋老者的手裡贏來送給我。”
我將玉骨梳舉到了他的面前。
他注視著我手中的梳,仿佛陷入了回憶之中。
“阿離,你還帶著它……”他終於低低地嘆息了一聲,看著我的眼睛,“你若是有了合意之人,便嫁了吧……,女兒家韶華易逝,我……,尚在奔波當中,實是不知道還要多久……”
我不語,只是那樣笑看著他。
他終於伸出手,接過了我手中的梳,再次輕輕把它簪進了我的髮髻之中。我感覺到他修長溫潤的指漸漸撫過我的發,然後,停駐在了我的面頰之上。
“阿離……”
他輕聲低喚著我的名。
我微微地閉上了眼睛,用心感受著來自於他指尖的溫度。
突然,我感覺他的指似是僵住了,終是離開了我的臉。
我略感失望地睜開了眼,見他正望向我的身後。
順著他的目光轉頭看去,我看見身後-庭院的廊廡之中,芭蕉掩映之下,正靜靜站了一個高冠深服的半大少年,是心,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投下了一片yīn影,我看不清他的表qíng,只覺他面色更是蒼白,如同失盡了血般地白。
我回過了頭。
他再望了眼站在我和他之後的心,有些猶豫地對我說道:“而今六國都已自立為王,唯有我韓國,仍是無人顧及,我每想到故國亡君,便往往不能自已。今日我已向武信君借兵一千,正囤於城門之外,稍後即要啟程護送韓王成回到故地立國,了我生平所願……”
我的心慢慢開始下沉。
又要分離了嗎?
又要分離了。
不,我真的不願又這樣再次與你匆匆分離,如果可以,請帶上我。
“子房,我想到城門看你離去。”
但是最後,我只是笑看著他,這樣輕輕說道。
他望著我,片刻不語,終是微微點頭,朝著他面前的心施了個禮,便牽了我的衫袖,轉身而去了。
出了藻飾的朱紅庭門,我上了自己的馬車,車夫在前挽韁,馬車轆轆而行,沿著月光之下的官道一路出城。他騎在馬上,始終行於我的身側,不時迴轉頭來,看著車窗之內的我,露出一個笑容。
再次的離別,本該會讓我難過,但這樣的場景,卻讓我恍惚覺得自己便是那新婦,正隨了我的新郎歸家共牢合卺,拜望姑舅,而非從此又是天各一方,雲水渺渺。
行宮到城門的路,竟然如此的短,我尚沉浸在自己的臆想之中,馬便已停蹄不前了。
他到了我的車前,開了門,一邊扶我下車,一邊低聲幾乎是對我耳語而道:“項梁幼弟項伯,乃是軍中左尹,他早年殺人,我曾在下邳救過他的xing命,與我故jiāo匪淺,我已將你囑託於他,有他護佑,我去了亦可放心。”
與他的距離是如此的近,我已幾乎可以感覺到他對我說話時掠過我耳邊的氣息。
我側過臉,對他莞爾一笑,他雖是離去,卻仍不忘為我在此尋求庇護,我心中又有何憾?
城門邊上,月色溶溶之下,不知何時竟已有了兩人,俱是牽馬而立。前面一人布衣打扮,身後之人卻是甲冑著身,應該是個武將,抑或是那身前之人的護衛。
他亦是看到了這兩人,面上露出了微微的驚喜之色。
“阿離,此乃沛公,他知我今日要走,竟是到此相送了,你稍候我片刻。”
我點了點頭,他便轉身朝著那兩人走去。
沛公,劉邦,日後楚漢相爭中的勝者,西漢皇朝的高祖。
今日我在心的殿宇之中,便已在張良的身前看到過他了,只是那時,我的眼中並無旁人,所以當時對此人也並無特別注意。此時看去,見他應有四十多歲的樣子,高額隆鼻,留有須髯,這樣的相貌,也算得上周正了,並未像後世傳說的那樣雙耳垂肩,兩手過膝。
張良已經朝著劉邦而去,劉邦緊走幾步,便自己迎了上來。
“子房,自與你相識,去歲以來,若無你在我身邊出謀劃策,我怎能會有今日如此局面,本還指望繼續能仰仗你的謀劃,未曾料想今日你竟要離我去輔佐韓王,那韓王何等幸甚,竟能得你如此……”
他注視著張良,語氣誠摯,最後竟是不能成言了。
張良亦是有些動容,嘆了口氣,說道:“良自遇見沛公,便深覺沛公器量寬宏,乃是不凡之人。良才疏學淺,僥倖助沛公贏了幾仗,竟也得沛公如此厚愛,良實是感激不盡。只是韓乃我故國舊家,我父祖幾代事韓,復韓乃是良生平最大心愿,此時更是不敢相棄。得此上天所賜機會,須得護了韓王入境復國,萬望沛公諒解……”
劉邦抬起頭,滿面唏噓之色,突然注意到了一直默默立在張良身後的我。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又看了下自己面前的張良,默不作聲了。
我非常肯定,如果不算上今日朝堂之上的那一幕,此刻應該是他第一次見到我,所以我和他,應該是絕無宿怨的。
但是我卻在他的目光之中,看到了一絲嫌惡,甚至是隱隱的敵意,這嫌惡和敵意,他應該已是在儘量掩藏了,但我還是感覺到了。
我亦是望著他,只是心中微微地有些不解。
張良也注意到了劉邦在盯著我看,便也回頭瞧了我一眼,神色溫柔,我對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