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彎腰撿起了鏡子,將它重重覆在桌上。
該為利蒼換藥了。
我進去的時候,他已經在僕使的幫助下坐起了身,正斜斜靠在那裡。
他看起來氣色不錯,jīng神也很好,完全看不出昨夜昏睡時蹙眉痛苦的樣子了,見我進來,甚至對我笑了起來,露出了頰邊的一個笑渦。
我坐在他的身邊,像前幾日一樣,細細地為他換藥。
他的體質真的很好,肌膚傷處的癒合速度也是驚人,不過短短數日,一些細小的傷口便已結疤了。
他一直看著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抬起眼,對他微微笑了一下。
“你……今天看起來和平常有些不一樣……”
他吃吃地說,臉竟然有些泛紅了,眼裡卻是閃過了一絲快活的光。
我又笑了一下,扶他躺了下來,換好他身上最嚴重的一處腹部傷口的藥。
“我覺得自己很沒用……”他突然抓住了我的手,神色變得有些黯然,“陳平剛剛來看過我了,太公和呂夫人都被楚軍所擄……,漢王卻是沒有怪罪於我,我心裡萬分不安,是我無能……”
我將自己的手從他掌心抽離,然後,輕輕地握住了他的。
“你已經做得夠好了,劉季的幾十萬亂軍被項羽殺得如決堤洪水狂瀾既倒的時候,你至少還救了那三個孩子,還有我……,沒有人比你做得更好了,真的。”
我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地如此說道。
他出神了一會,終是又嘆了口氣。
“子房不在,可惜他不在,如果他在的話,漢王一定會聽他的話,無數將士的xing命,也就不用這般枉然送掉了……”
我深深吸了口氣,忍著胸口湧上的那陣突然的痛意,站了起來。
“利蒼,我有事要先離開此地一段日子,我會jiāo代陳平和呂澤好好照看你的,等你傷好了,我會在櫟陽等你回來。”
他一怔,似是有些失落,半晌,才又對我粲然一笑:“你一定要回櫟陽,我會早早到那裡等你的。”
我點頭,朝他笑了一下。
一騎快馬,我隻身出了下邑的城門,朝西而去。
我在去往巴蜀的路上。
細細思量,與他相識,竟然已是漫漫的十又五載了,與他相處,加起來卻也總共不過那麼幾個數得清的日子,無數的晨昏,不過還是朝露曇花,咫尺天涯,而芳華霎那易謝,紅顏彈指老卻。
曾經在許久許久之前,我曾由了自己的心意順著淮南之水漂入了東海郡的下邳。那個和他相遇的夜晚,縱使是全城的燈火,也抵不過泗水橋頭之下他凝望我時的一片漆黑眸光。
而今,早已不再的年輕的我,卻再次由了自己的心意,朝他而去。
只這一次,最後一次了。
我和他之間,那漫長卻又不經意的等待,而今終於有了一個結局,戛然而止的結局。
我想見到他,在他最終知道這個結局之前見到他。
我風塵僕僕,幾乎是不眠不休地趕到了靠近南鄭的地方。
巴蜀之路,本就崎嶇難行,地震過後,很多地方更是無路可通,災難過去雖是已有數月,滿目所見,卻仍是那樣的觸目驚心。
我沿著蕭何和張良所帶大隊先前打通的路,一路索尋,終於抵達了南鄭。
南鄭曾被劉邦短暫定都過,因為靠近巴蜀,此時也是蕭何和張良所帶人馬的駐紮之地。
我卻沒有找到張良。
蕭何告訴我,他得知了漢王的彭城慘敗,幾天之前,就已經趕往櫟陽,yù與班師西歸的劉邦匯合了。
原來這麼多天來,我在拼命往西,而他,卻是北上了。
我知道,漢王營中的所有人都將很快會知道我和利蒼的婚訊,他也終將會知道。
而我現在,只不過是不願他經由別人的口中得知這個消息,我寧願是我自己親口告訴他的,那樣他可能會更好過些。
但現在,便是這樣的一個心愿,竟然也成了不可能。
我氣血翻湧,眼前一陣泛黑。
“辛姬,你臉色很是難看,可是身體不適?”
蕭何上前扶住了我,神色有些擔憂。
他此時年已近五旬,到此幾個月,想必早已勞心勞力,我不願徒增他人煩擾,勉qiáng壓下了胸口的悶意,搖了搖頭。
“如此我叫人帶你下去休息。”
他一邊說著,已是叫人了。
我默默從了他的安排。
來時的路,仿佛已經耗盡了我的全部jīng力,到了蕭何為我安排的住處,我已是軟在了塌上,再也無力多走一步了。
櫟陽,這個城市,我現在竟已是沒有勇氣再朝它進發了。
可是當走的,卻是一步也不能少走。
第二日一早,我婉拒了蕭何yù要遣人送我同行的好意,再次翻身上馬,北上朝著櫟陽而去了。
我不再像來時那樣急著趕路了,大多數時間,我甚至信馬由韁,天黑了,我便投宿,或者在野外過夜,天明了,我再起來,繼續朝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