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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羽急忙跪了下來,口中稱謝。

呂雉受了她的拜謝,這才又道:“我聽說你至今還是和別人共用一室,這行宮雖是窄小了些,卻也不能委屈了你,我的宮室之側還有個空的房,你今日便搬了過來。漢王是個孝子,過幾日便要回來拜見太公,我身子困頓,待他回來,你便代了我好好伺候漢王,可好?”

薄羽的身子微微發顫,又是深深地拜了下去。

呂雉的目光投向了薄羽身後那一群此刻面上或艷羨或妒忌的女人們,臉上掠過了一絲淡淡的yīn沉之色。

直到我告辭離去,呂雉矢口未提她在彭城的那兩年囚徒生活和那口鐵鍋,就仿佛在她身上從未發生過這樣的事qíng。

沒過幾日,劉邦果真如呂雉所說的那樣,帶了大隊的人馬,浩浩dàngdàng地開回了櫟陽,整個城,都因為他的回來而變得沸騰起來,但是他也不過住了一夜,便如來時那樣,又浩浩dàngdàng地開走了。

利蒼沒有回來。

天氣變暖了,又變得涼了,我再也沒有見到他,除了他每月一次的帛書。

他寫給我的家書,疊起來已經有我手掌那樣高了,每次都是絮絮叨叨,寫了很多。

等待他的家書,然後一遍遍地看,直到信上的他的每一筆鐵鉤銀劃,閉上眼睛都能浮現在我的腦海中。這一切,已經成了我生活的唯一樂趣了。

上一次的信里,他卻一反常態,寫得非常短,只說自己在固陵,一切平安,叫我勿念。

折起了帛書,我不安了起來,總覺得有什麼事必定發生了,而他卻不願讓我知曉。

然後在一個夜裡,一騎快馬,馬上是何肩,他帶來了一封信。

信是張良寫來的。

利蒼受了冷箭。傷口並不在致命之處。致命的是,箭簇之上有毒。

這已經是差不多兩個月前的事qíng了。

我變了臉色,幾乎站立不穩。

這就是我一直不安的源頭,利蒼果然出事了。

我隨了何肩到達了固陵,一路上,我也終於明白了,呂雉和太公是如何才被項羽放回的。

廣武曠日長久的對峙,項羽已經糧盡了,再難以支撐下去,他接受了劉邦以鴻溝為界、休戰息兵的議和,放回了太公和呂雉,然而,就在他撤軍返回彭城的途中,劉邦的大軍卻追擊到了固陵,憤怒的項羽掉頭迎擊,將漢軍打得節節敗退,最後找了個地形險峻的地方安營紮寨,士卒築堡壘挖塹壕,堅守不戰,等待各路諸侯前來會兵之後再與項羽決戰。

而利蒼,就是劉邦與項羽二人在陣前對罵的時候,項羽口拙罵不過劉邦,一怒之下向他發了冷箭,利蒼擋在了劉邦的身前,自己才中的箭。

白日裡,利蒼的營帳之中也很是暗沉,我掀開氈簾進去的時候,一股濃重的藥味便撲鼻而來。

便是兩年多前的那次彭城逃亡,我在溝底將渾身是血的他翻出來的時候,他看起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的虛弱。

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臉色不是蒼白,而是一片灰敗。

我的淚簌簌地落了下來,滴在他的手上。

仿佛感受到了我眼淚的溫度,他的手微微動了下,終於慢慢睜開了眼睛。凝神看到我的時候,他的眼睛一亮,吃力地咧開了嘴,露出雪白而整齊的牙,對我笑了起來。

“辛追……我還沒有給你想要的孩子……我不會死的……”

☆、箭木

劉邦的軍隊,在固陵這個地方被項羽打得沒有還手之力,雙方又已經對峙許久了,而此時,他還在等著韓信、彭越和英布三支兵馬的匯合。他許諾若是敗了項羽,自陳以東直到東海,全部封給韓信,睢陽以北直到谷城,全部封給彭越,而英布也被封為了淮南王。

據說軍中最好的軍醫在隨伺了,而他也已經是盡了他最大的努力,甘糙、金銀糙,無數的解毒湯藥灌了下去,最好的金瘡藥敷了上去,但是利蒼卻一直沒有好起來,他肋骨之處的傷口,總是無法癒合,傷處的肌ròu已經泛白了,發出了隱隱的惡臭之味。

利蒼很痛苦,我知道的,從前那樣健壯的一個人,現在卻只能躺在那裡,感覺著力氣一點點從自己的身上流失,毫無辦法,但是面對我的時候,他消瘦的面容之上總是帶了笑容,說自己一定會好起來的。

就在我漸漸變得絕望的時候,有一天,軍醫的一句無心之語卻突然提醒了我。

他說:“將軍中的毒,似乎來自一種名為箭木的樹汁,這箭木只在那極南的滇越之地的茂林中有產,我從前也只是聽我師父提過,說那土人便是收集了此樹汁浸泡箭簇,用來獵殺敵人和猛禽,所中者無不斃命,只是將軍體質qiáng於旁人,故而才續命到了現在,若是再無解藥,只怕……”

他沒有說下去,我卻是突然像被醍醐灌頂,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之前我為什麼竟會沒有想到解藥呢,但凡用毒之人,為了防止誤傷,一般都是會有解藥的!

送走了軍醫,我伺候了利蒼喝下湯藥,看著他漸漸沉沉入睡了,焦急地等待著天黑。

天色終於慢慢地黑了下來,我出了營帳,朝著山下悄悄而去。

固陵多是山地,漢軍此時占了山勢之高搭營安寨,與山下的項羽大營不過半里,白日裡甚至遙遙可見對方埋灶造飯時升起的青煙。

快到山腳之時,我卻遇到了一隊巡邏的士兵,被攔住了去路。

我心中焦躁,正要硬闖了出去,卻聽見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阿離!”

是他,只有他一個人會如此的叫我。

到此已是將近半個月了,我幾乎沒怎麼出去過,日日守在利蒼的身邊,這才是我第一次碰到他。

我遲疑了下,終是鬆開了抓在那攔我的士兵的長矛上的手,慢慢轉過了身。

他站在那裡,身後斜斜伸出一株松柏的虬枝,整個人看起來有些影影綽綽,他對那一對士兵低聲說了幾句,很快,那些士兵便消失了,只剩下我和他兩個。

我的腦海中突然閃過那個漆黑的冬雨夜裡的殘碎片段。

微微的失神過後,終是朝他點了點頭,就仿佛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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