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心微微一顫,不敢再與他凝視。
我想我知道了,他為何會在他十幾年戎馬奔波的功成之日,便離棄了所有的一切奔赴到了這陽城山,除了當日那huáng石老人的一語召喚,他的心中,還在記著當日我與他曾有的共約嗎?
待到了那日,便是你我的隱逸之時。
他曾在信中這樣對我說過。
只是,此時的我和他,早就各自已經明白,那不過是句過往的話,過往而已。
就如那大羹,雖有天地至純至美之味,不過也只是山中所有,只是山中。
“有虞姬的消息嗎?”
我終是再問道。
他看了我一眼,想了下,才說道:“只是聽聞項羽突圍之時馬上似是駝了一個女子屍身,想來應是她,其後便是不知了。”
我笑了起來,點了下頭道:“項羽必定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已是將她葬了。”
這不過是我的猜測,也是我的希望。她是個烈xing的,最後雖是冰冷了,卻也並未被她所愛的人丟棄,這便夠了,想來她也應是滿足的。
“阿離,方才那獵戶說數年之前曾在此山巔遇到過一個白髮老者,他口中所唱的那歌,我從前在汜水橋下夜半等候恩師的時候,也曾聽他一路唱了過來的,我想明日上去探個究竟。”
他看著我,突然這樣說道。
“我與你同去。”
我看著他,慢慢地說道。
他隔了火凝視我片刻,點了下頭。
他其實並不知道我為何想要與他同去,便是我自己,也並不十分清楚。我只是隱隱覺得那huáng石老人,他可能是個高人,是個智者,但我更願意他是個神人,真的,我想見到他,想問問他,辛追是誰,我又是誰,我的夫,利蒼是否真的會英年早逝,而此刻這個名為辛追的我是否也就會就這樣慢慢老去,到最後成為馬王堆墓室里陪著那一堆奢華陪葬物的一具不腐女屍?
我不再說話,他也沉默了,兩人都只是望著面前那堆跳躍的火,聽著屋外山風穿過峽谷茂林時發出的如láng鬼哀鳴的聲音。
這靜默被身後的一陣呻吟聲給打破,我轉過頭去。
項伯醒了。
他的目光看起來有些空dòng,良久才漸漸重又聚焦,只是有些呆滯地望著那用松枝搭起的屋頂。
張良將那陶罐中剩餘的蘑菇和湯汁倒出,餵給他吃了下去,他看起來,終是漸漸地恢復了些jīng神。
他是隨項羽突圍的時候受傷落單的。
“那夜很冷,冷得出奇,我被凍醒了,耳邊卻是聽到了從那包圍著我們的漢軍陣地里傳來了陣陣我楚地的民樂,當真催人淚下……那樂曲纏綿憂傷,卻比刀劍更有殺傷力,我聽到的時候,便覺催肝裂膽,末日已經到了,我知道,再也沒有人可以回天了,即使是我的侄兒……”
他躺在那裡,喃喃地,斷斷續續地說著。
我和張良靜靜聽著,沒有去打斷他。
他剛剛經歷了人生的一場巨大的跌宕,命終是保住了,此刻最需要的,便是傾訴了。
“我的侄兒……,他的勇猛舉世無雙,他的剛愎和任xing,卻又是致命的弱點,我是他叔父,又能怎樣呢?我們項氏家族,從我父親,到我兄長,都是如此,他不過是到了極致而已……”
“許多人都已經悄悄逃了,也有投奔到漢營了。他們可以,我卻是不能。我跟著他的八百jīng兵,踏著滿地的霜凍,不聲不響地穿過了十面的埋伏,眼看要逃出重圍了,卻是驚動了韓信的一支隊伍,他們追了過來,我們的人被切割成了幾片,廝殺中,我中了刀,趴在了馬背上,一路狂奔,終是離了戰場……,我聽人說,項王已經向南朝東城方向去了,除了北邊的魯地還屬於楚,其他的地都已經被漢軍占領了,我便將盔甲刀劍都埋了,朝著魯去了。一路之上我身上的創口化了膿,痛苦不堪,好幾次,我甚至都遇到了韓信的隊伍,但是對我這樣一個又病又老的乞丐,誰會來注意呢?”
“有一天,我終於走到了谷城一帶的附近,倒在了地上,耳邊卻是聽人議論,說項王已是在烏江自刎了,只剩下魯地堅守,漢王用了張良的計,將項王的首級來魯地示眾,不日就要經過此處……我便一直在路邊等待,想最後再看我的侄兒一眼,終於,我看到了一支浩浩dàngdàng地漢軍走來,最前面的那輛車上,是個高高的籠子,裡面放著一隻人頭,它還沒爛,血跡已gān,開始發黑了,我卻仍是一眼認出,那就是我的侄兒,鬚髮散亂,怒目圓睜……等那支隊伍終是最後都過去了,我才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卻是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他終於看向了我身側的張良,露出了一個吃力的笑容:“子房,魯地應已是降了漢王吧?我侄兒的頭,如今卻可安置了?”
張良看著他,慢慢說道:“魯地不戰而降後,他被封為魯公,碎屍合為一體葬了下去,漢王向他墓地叩首。他說,如果今日是項羽勝了他,那麼這場祭奠便將顛倒了過來,人生本就大起大落,命運也是反覆無常,今日還在生命的極頂,明日卻可能墜入萬劫的深淵了。”
“那麼,從今我若是想繼續活下去,就只能向他俯首稱臣了,是嗎?”項伯喃喃問道。
“是的,漢王曾提起過,若是找到了你,還會賜姓劉於你。”張良答得很快,神qíng嚴峻。
項伯聽了,怔怔不語,終是笑了起來,笑得渾身發顫,卻是牽動了身上的傷口,面上又一陣痛苦的表qíng。
“項纏,劉纏……”他低聲念了遍自己的名,慢慢閉上了眼睛,我卻在他眼角,看到了一滴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