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宮之中,吳延率了他的侄兒侄孫和臣子們,向這個王國里最高貴的那個男人奉上美酒。而我則陪著萍夫人一道,目睹著這一場祥和而華美的盛宴。
決裂已然不可避免,在我看來,這是最後一場盛宴了。所以每一個人,都是那樣的默契,臉上洋溢著最熱烈的笑容。沒有人提起昨日的那個長安使者,就仿佛他從未踏足過此地。
過了這場盛宴,一場我從前未曾料想到過的jiāo鋒就要發生了。或許大的歷史方向,真的無法改變。但是洪流下的旁支……誰知道呢。
我也喝了不少的美酒。
我不願去多想即將到來的未知了。那是我一力無法阻擋的。若是註定要發生,那我就只能去忍受,去經歷,盡我所能,去保護我所愛的每一個人,就算無力保護,至少,我會和他們站在一起。
盛宴終有散。當深夜,王宮大廳中粗如嬰臂的牛油蠟一盞一盞地依次被滅的時候,我卻興奮地幾乎想要跳舞。
我看向了身邊的吳延,他的眼睛也閃閃發亮,猶如這夜空的星辰。
“延,我要去泛舟!就現在!”
臨湘城外,臥了八百里浩渺湘湖。
“諾!”
他沒有絲毫猶豫,只是牽了我的手,朝宮門飛奔而去。
☆、天崩
夜已深,守城的士兵見到是吳延,立刻開放城門。
“恰片刻前,王上與王妃也出城了,亦只他二人,且……王上與王妃共騎一乘……”
我們身下坐騎的馬蹄踏過城門下古老的青石板時,一個士兵這樣說了一句,表qíng還殘留了難以置信。
我和吳延對望一眼,彼此都有些驚訝,但很快就笑了起來。
這樣一個美好而祥瑞的夜,不但我們想留住,長沙王和王妃應該比我們更有理由想留住。
他們是何其神仙的一對眷侶——半生相伴,英雄美人,說的就是他們了。
夜色如水,月光如銀。我與吳延泛舟湘湖之上,粼粼水聲之中,幾疑要乘風歸去。泛舟片刻,吳延拋槳,順勢仰面躺於扁舟之上,長嘯一聲。嘯聲溶于波光,竟驚動幾尾湖鯉躍出水面,啪啪作響。
我笑了起來,亦丟下手中玩水的槳,爬到他的身側。他抓住我的手,輕輕一扯,我便已躺他身側。
風掠過。他命我枕他臂彎之上,用自己的氅衣蓋住我,二人便就這樣並頭臥於船頭,齊齊仰面望向頭頂深藍的無限星空。
良久,我聽見身側的人低嘆一聲:“辛追,我心中但願這夜長久,永不要天明。”
我壓下心頭湧出的惆悵,側身過去抱住他腰身,埋首在他頸窩處,低低嗯了一聲。
我和他再也沒有說話,只是這樣閉眼相互擁著,汲取著彼此身上的溫暖,任憑小舟雖làng而動,飄飄dàngdàng。也不知過了多久,身下的小舟仿佛停了下來。
我睜開眼坐起身,才發現小舟已經漂到了西岸靠湖邊的蕪葦之畔。蕪葦高過人頂,密生如牆,小舟這才停頓了下來。
我知道繞過蕪葦,岸邊有一石亭。正想與吳延一道登岸,耳邊傳來一陣隨風吟嘯之聲,就像方才吳延所發一般。
我側耳細聽,已是辨了出來。
身邊的吳延也睜開了眼,我們相視一笑。
長沙王和他的王妃,比我們早一步已經登上了此岸。
我不yù擾了他二人難得的寧靜,伸指輕輕戳了下吳延的胸膛,示意他悄悄把小舟划走。吳延會意,正要取槳,手停在了半空。
“上邪!我yù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夜風中,蘆葦dàng的上空,飄來了萍夫人的吟詠。
我驚呆了。
我知道萍夫人年輕時,就是浮梁有名的才女。但我做夢也沒想到,這流傳千古的一聲上邪,竟然是她在這樣的溶溶月色之下,與她的愛人長沙王共處良辰之時而發的心語!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這是何等鏗鏘的愛的誓言,又是何等的婉轉纏綿。
我一動不動,如痴如醉,靈魂仿佛已經隨了這誓言游dàng在這無垠的夜空之下。
“辛追,你怎麼了……”
吳延發覺了我的異常,有些驚慌,伸手攬住了我。
我吸了口氣,朝他搖了搖頭。
“萍,我吳芮半生奔波沉浮,而今已然白髮生鬢。回頭才知,山河壯志不過是一場空夢。想這半生,叫我愧疚的只有
二人。一是我們的女兒悠。我至今記得,悠的名字還是辛追所起,吳悠無憂,一生無憂,平安喜樂。我這個做父親的,卻為了自己的一己私yù,斷送了她的一生……”
義父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來。
“再便是你了,我的夫人。你跟我的這幾十年裡,從未有過真正歡顏時刻,甚至到了此刻,還要累你……”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夫君,我這一生能與你相伴,為你生兒育女,已是我最大的幸事。生當共進,死亦同行,我無憾了。”
我聽見她這樣說道,隱隱帶了哽咽之聲。
義父大笑,豪qíng萬丈,“我吳芮有妻如此,又有何憾!而今唯一心愿,便是死後jīng魂能回瑤里仰望天台,祝禱我的父輩祖先,我已盡力,如今終於可以與他們一道,朝迎旭日東升,暮送夕陽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