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轉過身去背靠屏風,慢慢閉上了眼睛,胸中仿佛堵住了一團棉絮,連呼吸都被哽住。
與他的最後一次相見,還是大漢初定,他親自把我從定陶送回到吳延身邊時,分別於前往櫟陽的半道之上。記憶里的他,仿佛永遠都停留在我十六歲那年在上河蘆葦dàng中第一次遇到他時的那白衣模樣。但是現在,出現在我面前的他,消瘦無比,雙鬢已染微微白霜。若不是那一雙依舊炯若明燭的眼,我幾乎不敢相信,未見的這些年裡,他竟一下蒼老如斯!
他必定是為劉邦做說客而來,或者說,是為了這個天下的平和而做說客。
“良在山中幽居,亦驚聞長沙王之噩耗,嗟嘆不已。長沙王寬厚仁愛,良曾有幸與他有過一面之緣,音容笑貌,至今不能相忘……”
我已經不願再繼續停留在這裡了。
我從離我所站不遠之處的一道可供出入的大帳後門離開,登上馬車,吩咐車夫送我回城。
張良會如何調停勸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既然出山,又只身前來,必定是有備的。
我的寢室里,照明的火燭一直燃到天明,而吳延,也一直沒有過來。
天已微微亮,我從榻上起身,打開房門正要喚侍女入內,抬頭看見一個模糊的黑影正立在門口,我猝不及防嚇了一跳,再看,已辨了出來,竟是吳延。
他已不知立在這裡多久了。眼眶深陷,臉色憔悴。
我急忙讓進了他,埋怨道:“什麼時候回的,為什麼不進來?”
他朝我扯了下嘴角,露出一個略顯勉qiáng的笑容,任我伸手拉進了他。
他的手掌,冰涼一片,不復我從前所熟悉的那種溫暖。
“我已下令全軍,今日便撤兵南下。”
我在倒茶水的手頓住了,回頭看著他。
他仿佛十分疲憊,說完了這一句,連靴子也未脫,仰倒在被褥之上,便閉上了眼睛,再無別話。
我到了榻前,跪了下去將他靴履脫掉,放進暖褥之中,望他仿佛已經入睡的臉龐。片刻之後,正要起身,手忽然被他緊緊抓住。
“阿離,不要走,陪我睡一會。”
他仍閉著眼睛,對我這樣說道。
我慢慢爬到了他的外側,蜷臥在他身邊。
片刻之後,我隱隱聽到外面傳來了陣陣歡呼之聲。那應該是剛剛得令的將士所發。
我悄悄看向了他。他仍閉著眼睛,神qíng平靜,面龐之上,卻像是蒙上了一層疲倦而灰暗的yīn翳。
***
我很快就知道吳延終於同意撤兵的原因。張良帶來了長安的jiāo換條件:劉邦的截發和他的太子劉盈。
張良說,將軍一紙檄文,雷驚天下。將軍兄弟qíng深,他亦為之動容。只是天下若因將軍之舉,再度láng煙肆nüè,則黎民哀哭生靈塗炭,長沙王之犧牲義舉亦成空,他在天英魂想來也不會安寧。陛下如今才知道長沙王的忠義,痛悔自己當初的決定,本yù親自前來祭奠,怎奈病體纏綿,所以自截體發,如同身首,jiāo由太子盈帶來,讓太子代替他到長沙王的神位之前祝禱謝罪,以慰長沙王之英靈。
我不知道張良是怎樣勸服長安城裡的天子做出這樣的讓步,但是現在面對吳延,這樣的一番說辭,於理,冠冕堂皇,於qíng,又是如此的叫人難以辯駁。
在這個君臣等級壁壘森嚴的時代,皇帝願意認錯,甚至讓他的太子帶來截自他頭頂的束髮來祭奠一個臣子,吳延若是執意繼續北犯,那麼他當初興兵所發的檄文無異於欺世盜名。
吳延或許是高傲而自我的,但他與英布、彭越之流,卻有著骨子裡的區別。大軍一路北上,他雖治軍嚴明,儘量不予擾民,但沿途百姓難免仍受戰火波及。他雖未言明,我卻知道,每當路過沿途十室九空的荒涼村舍,聽到士兵偶爾唱響的思鄉謠,面對每戰陣亡的將士遺體,他並非完全沒有愧疚的。
“長沙王英名冠天下,將軍同為吳氏王孫,必定亦胸懷家國,良代天下黎民,亦代長沙國萬千之子民,謝過將軍的大仁大義!”
還能如何?只要長沙國起兵的本意,真的如那檄文所言並非圖謀天下,那麼現在偃旗息鼓,讓太子帶著天子如同身首的截發去向亡靈祭奠謝罪,或許就是能收到的最體面的結果了。
***
劉盈已經長成了一個清秀而瘦弱的少年,只是眼神有些漠然,仿佛對他面前的任何人和事都不會上心。
我知道現在,他的父親正寵愛另一個男孩,甚至日夜想著讓那個孩子取代他的地位。
一個不愛他的父親和一個愛他、卻太過qiáng勢的母親,註定了這個少年未來悲劇而短暫的人生。
祭奠之日,天地灰濛。太廟裡外,一片縞素。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劉盈手捧置了天子斷髮的烏盆,朝著長沙王的靈殿緩步而去。唱禮聲中,他雙手拈香,向著靈位恭敬行禮。於是大殿裡外,頓時哀哭一片,人或面帶悲慟,或憤怒,唯獨這少年,獨自立於那裡,神qíng茫然而淡漠,就仿佛置身事外。
這一刻,我忽然有些同qíng這個少年。他的父親為了掩蓋自己的醜陋,把他像個小丑般地推出來演戲,讓他承受這原本與他毫不相gān的一切,儘管,這是他做為太子,這個帝國將來的所有者而應擔的義務。
禮官誦念敬詞的時候,劉盈的目光終於掃到了我這裡。看見我的時候,他起初並沒有反應,目光茫然地從我身上掠過。我向他微微笑了下。他一怔,仔細地盯著我看。漸漸地,仿佛認出了我,眼神有些活動起來,嘴唇微微動了下,仿佛想開口。只是很快,又緊緊閉上了,再也沒看我一眼。
這場冗長而莊重的祭奠之末,他在他身側張良的示意下,終於宣布了天子的浩dàng皇恩,不但長沙王的王位由吳臣繼承,就連利蒼,也被封為軑侯。
何等寬宏而大量的天子!
劉邦用這一道恩賞,昭告天下,他不但勇於知過,更是心胸寬廣足以容納天地的帝王。身為他的子民,何等幸甚!
我已經可以預見,南越諸國,會因了長沙國吳氏的再度順服而向長安伏罪,而劉邦,他也終於可以全心全意地去對付那個比吳氏要危險一百倍的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