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這裡,你真的很快活嗎?”
“是的,就像我小時候跟我母后住在沛縣時那樣快活。”他很認真地回答我,“誰也不知道我在這裡,我想睡就睡,想醒就醒,肚子餓了,我就半夜偷偷溜出去找吃的。我真希望永遠都不要有人發現我……”
接著,他開始絮絮叨叨地跟我講述他兒時的快活,越來越興奮。
他並不需要我的回答,只是在跟我講述。漸漸地我席地而坐,聽他說話。
“夫人,我告訴你,這是我一個人的秘密。我恨我母親,更恨一個人。”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那個人就是辟陽侯。我恨他。恨不能立刻殺了他!”
他不停重複他所仇恨的人的名字,咬牙切齒。
我有些驚訝。仔細回想了下,忽然想起許多年前,我與呂雉同在櫟陽的時候,她在言談中隱約提到了一個男人。那個人在她受丈夫所累被投獄的時候曾關照過她——正是此刻這少年口中那個恨意濃重的辟陽侯。
“可是太子,你的父親後宮三千,你可曾恨過他?”
我的眼前浮現出當年呂雉提及那人時,眼中露出的短暫柔qíng,信口問道。
劉盈呆愣了片刻。
“我不曉得……”他終於茫然道,“我也不喜歡我的父皇,從小就不喜歡。但我更恨我的母后。她總是bī我,讓做我不願做的事qíng。就像這次,她bī我一定要過來,還說有留侯陪同,我一定能立功。這樣我回去之後,我的父皇就休想再撼動我的位子……”
他盯了我片刻,像是想起了什麼,面上露出一絲奇怪的笑,“啊,夫人,我其實知道你和留侯……來的路上,他一直在咳嗽,有一晚咳得像要死掉。我有些怕,就守在他的邊上,然後我聽見他在睡夢中叫你的名,叫了好幾遍。夫人,你名叫阿離,是不是?”
我的心像針無聲地刺了一下。
“太子,你已經說了很多。該走了!”
我猝然從地上起身,身後不知何時,暮色已經四合,屋子裡昏暗一片。
我不再理會身後劉盈仿佛受傷小shòu般的哀號,大步開門而出,卻驚見吳延正立於濃重的暮色之中,一動不動。
“啊——太子他找到了。”
倉促間,我最輕鬆的聲音對他說道。
他點了下頭,說道:“我去通知張大人。”
***
一場虛驚就此揭過了。劉盈很快就被聞訊而來的他的長安隨行帶走了。臨走前的一刻,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這將是我最後一次看到他。明天他就要登上來時的車,返回他命定無法逃離的長安。而吳延直到半夜才踏著月光而返,腳步沉重而疲倦。
“延,明天我們就往建安去。”
黑暗中,氣氛沉悶,我覺得我應該說些什麼,所以用儘量輕鬆的口氣,再次提起這件事。
他必須去就醫,這是迫在眉睫的一件事了。痊癒的可能xing或許微乎其微,但再小的希望,那也是希望。
他沉默片刻,卻是答非所問:“阿離,你就不想送下他嗎?”
我睜開眼睛。借了灰白的黯淡月光,看見他正側身看我,神qíng平靜。
“有你相送便夠了。”我想了下,說道,“這裡的事終於了了。我現在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早日求得神醫,舊傷痊癒。”
“終於了了。”他重複了一遍我的話,長長吁出一口氣,仿佛放下了個重擔,“你說得對,都終於了了……謝謝你阿離,陪了我這麼長的一段時間。”
末了,他這樣說道。
他的話讓我生出了一種奇怪的感覺。我有些不安地望著他。昏暗中他卻仿佛朝我微微笑了下,拍了下我的後背,柔聲說道:“睡吧。”
***
次日我醒來時,身邊已空。我知道吳延應去送張良劉盈一行了,命侍女們把早就收拾好的行裝搬上馬車,與冬子辭行,然後等待他回來。
近午,臣與其他一道相送的長沙國官員們紛紛回來了,唯獨不見吳延。
“我在北門與叔父道別。許……是他又返回再送一段路程?”
最後,臣這樣不確定地說道。
一陣短暫的茫然過後,我忽然想起他昨夜說最後一句話時的樣子,一陣毛骨悚然。
我轉身便往外奔去,身後不明所以的臣急忙追了上來。
當我追上北上長安的一行人時,紫金色的晚霞如一張綺麗妖艷的毯,鋪陳了半個天空,西山之巔仿佛有火焰在滾滾燃燒。
不見吳延。
我全身徹底冰涼,一直支撐著我追趕而來的最後一絲希望也斷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