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照著玻璃理了理頭髮,裝著鎮定不經意地混出了學校,街上嘈雜鼎沸的市聲入耳,可親可近,都是她熟悉的樣貌,卻也有了些不一樣的變動。街上的行人匆匆而過,西裝革履、長袍青衫,也有摩登的洋裝女子,也有乖巧的鄰家女子,茶肆酒家人來人往,柴米油鹽,都是煙火氣。
西面傳來報童的叫賣,將林姜元的飄忽的思緒重又拉了回來。她尋聲快步跑了過去,聽著報童的聲音越來越近。
“小報童,當天的日報還有嗎?”林姜元假裝不經意地問他。
“三塊銅錢一份,賣報賣報!”
林姜元忘了自己身上身無分文,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那報童眼見林姜元沒錢,只管自己接著叫賣,不願理睬。
林姜元靈機一動,問他:“小報童,1935年12月10日的日報還有嗎?”
那報童斜睨了她一眼,嗤之以鼻:“我即便有,你也沒錢買啊!況且這都1936年了,怎還要找我要去年的報紙?!讓開讓開,別擋著別人來買我的報紙。”
林姜元心一緊,如遭棒喝,腦子裡什麼暢想都空了,失了方向。她愣在街上,險些被人力車撞倒在地,車夫一聲怒罵她也聽不進,心裡只喊,錯了錯了,一切都錯了。
她好不容易才冷靜下來,想遍了能找的人,林家遠在南方,她兩手空空怎麼去?秦昶也不知是在廣州還是天津,讓她怎麼找?過去的那些同學摯友,五湖四海,現在又都在哪兒呢?沒想到,她一腔熱血的回歸,換來的卻還是茫茫無路的困境,她在這片土地,竟再一次迷失了……
對了,還有房東太太,不過一年之差,總不見得,連房東太太都能撇下不動產走掉吧?況且那位婦人素來心善寬厚,如若這樣去找她,或許尚能聊解燃眉之急。想到此處,林姜元也不願再多等片刻,所幸當時她為考學,租住的房子總是離這些學府近處,原本只是想圖個方便,沒想到今日卻勸仰仗當年的偷懶。
林姜元光光靠兩條腿,一路從貝勒府往東走,循著記憶但凡是似曾相識的景,都需判斷再三,她走得直到累了,倦了,都不敢歇息一會兒,生怕就此錯過了和房東太太的一面,也不敢再街邊停留片刻,生怕遭到歹人無辜騷擾和戲謔,即便是渴了餓了,雙腳軟得打飄,也只好挪著步子,靠最後的一線意識支撐著。
也不知走了多久,繞了多少路,她總算是見到了記憶中那個熟悉的住所,胡同磚房,一切都從記憶里自己跳出來似的,指引著她往正確的方向去。她終於踱步到房東太太的院門前,腿已經軟得完全失去了力氣,她忐忑地敲響了房東的門,裡面傳來了一聲親切的應和聲,她的心終於落了下來,終於能鬆懈下緊繃的神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