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开的恩科,国子监学生有特权,可以直接下场,不用等乡试中举后才能考试。
无论能不能考上,大家都会去考考,万一考上了呢呢?再者,没考上他们也没有损失,就当攒经验。
郑照拿着帖子进诗会的时候,大家都在互相厮见,相熟认识叙些旧交情。
哪个同年,哪个同学,哪个是嫖过同一个妓子的同靴兄弟。
郑照站了会儿,谁都不认识他,他也不想认识谁,便往亭子边上去了。诸生谈论如过眼云烟,他十分思念自己僻静无人打扰的书房,还可以躺着看书。
余兄,酒停在你面前了。
郑照看向身边,一个斜靠着树的青年伸手想要拿起酒杯。他身子不动,手伸了两三次,都没有够到,但他也没有起身的意思,这简直可用惫懒来形容了。
坐直是很累的,风度翩翩都是硬熬的。
郑照欣赏的看着青年,不觉身姿也变得懒散,那样看起来真得很舒服。他捡了个树枝,蘸了溪水在地上写字。
先从楷书开始,提腕运笔。
余兄,你怎么了?溪水对岸的人边问边往这边看,显然他觉得余兄此时的表现与往常有异。
余兄连忙道:无事,无事。
余光笃做不出来诗就把酒喝了吧,你不善诗文我们都知道,等你写完长风兄都喜得贵子了。几个亭子上的人起哄道。
余光笃涨红了脸,他看着溪水上的酒,又伸手够了一次,这回他上身离开了树,头却依旧没动,紧紧贴着树。
诗不作,酒不喝,光笃兄莫不是要赖账?那几个人越说声音越高,余光笃的脸也越红,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哎,都别难为光笃兄,他上回在平康坊行酒令输得都快哭了。有人明着劝阻,暗着嘲讽,引得周围轰然大笑。
更多人一直不说话,作壁上观。
余光笃听着众人哄笑声,闭着眼喊道:酒没停在我面前!
溪水天然,学子分散在岸边,这段曲折处这有余光笃和郑照在,那几人都离得远,听见余光笃的话不禁愣了一下,然后齐齐看向郑照。
郑照一瞬间就成了众人目光焦点,树枝还在手里,有些尴尬。他看向余光笃,发现余光笃也在看他,目光充满恳求,但头还是没离开树。
酒是我的。
郑照手指轻轻拨弄溪水,酒杯流动,他俯身伸手从溪水中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动作细微且自然,没人发现异样。
郑兄?卫昀恒在亭子里观察着这场不算新鲜的闹剧,却没想到看见一个拒绝了赴诗会的人。
几日未见,卫兄的印鉴可刻好了?郑照把酒杯交给小厮,用溪水洗净手。
卫昀恒道:三日天前刚送来,多谢郑兄割爱了。
郑照闻言算了算,三日前卫昀恒的印刻好了,那他的印也就在今明两天会送上门来。
他这样想着就开心起了,嘴角上扬,随口说道:宝剑赠英雄,好印配君子。
不敢当,不敢当。卫昀恒谦虚了两句,便对众人,这位是郑照郑公子。
郑照?这名字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
我也耳熟,像是听过几次,难道是庆公眉的郑三公子?
估计是,我听说郑三公子离京了,害得平康坊无数佳人断肠。
诸生七嘴八舌的议论,越说越荒唐。
庆公眉他还知道,佳人断肠是什么玩意?
郑照无奈起身,拱手道:在下郑照,各位有礼了。
郑公子你这眉画起来可太累,我这双手給拙荆画完眉真是抖得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郑公子你离开京城后平康坊的佳人们都以泪洗面,还编了好几只曲子呢,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尽管郑照一脸冷漠,还是不断有人过来寒暄,他被众学子围在中间,进退不得,只能与人周旋,却越来越困惑。
京城到底怎么传的他?
古来今来都说男儿薄幸,郑兄为了心悦之人,甘愿放弃富贵荣华,离开京城到临清,真是有情有义。只是多情总被无情恼,莫要太信章台柳啊。有个青年苦口婆心的说道
郑照终于听懂了。
刚开始画眉是为了试眉黛,后来画眉是因为既然画了眉就要画好眉,纯粹追求美。
可他从来只给郑蔷一个人画过眉毛,这到底是怎么传成他和醇娘青梅竹马,郎情妾意,画眉为乐,结果被兄长发现,父亲逼他断绝来往,他却为情出走的?
难道就因为他娘是个从良花魁,他是个外室子被接回国公府,画了个眉流传出来,然后赎了个妓子离开京城?
我不是,我没有
谣言可谓。
卫昀恒见此情形也颇为惊奇,他离开京城得早,还不知道庆公眉风靡京城之事,不过听了一会儿就知道庆公眉是何故事了。
少年足风流,与人画眉。
只是他与愉娘相好时,在高阳楼见过醇娘几回,听不起眼的一个小妓子,天天低着头,也不像有情郎的样子。
郑兄,原来如此多情。卫昀恒笑道,之前我见郑兄冷若冰霜,还以为本性如此,如今想来,那田黄石我横刀夺君所爱真的太过分,在下再谢郑兄一次。说完他又长揖。
郑照扶起他,说道:卫兄,事情不是这样的。
翼然亭里,他把事情始末与众人分说,余光笃听得整个人都往这边倒,但头也没离开树。他的姿态怪异至极,却也没人注意到。
众人听完,有几个真心信的不知道,但面上都摇头长叹谣言可谓。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京城都流传开了,人力无法力回天。卫昀恒说道,郑兄还年少,风流二字粘身也无妨。
郑照笑着摇头,他知道人们总是更相信自己认为的事,而不是事实真相。可他一直在做无用功,做了很多无用功。
忠臣孝子是冤家,杀人放火享荣华。
相公,酒倒好了。小厮走到亭子里,端着酒杯道。
卫昀恒道:放溪水里吧。
一番插曲后,诗会照常进行。
我不善诗,又不能多久,这位兄台,誊写之事我来吧。郑照对闷声提笔记诗的学子说道。
那学子两眼放光,谁来诗会都是想作诗的,一二好句赢得满堂喝彩。他把笔交给郑照,也没推辞直接就往溪边跑,生怕郑照反悔。
郑照捡起笔,听着众人口吟笔录成诗,字字小楷,他心悦神怡,反而觉出诗会的几分好处来。
郑兄辛苦了。诗会结束,卫昀恒走过来看记录。
书法布局平正,整齐缜密,字与字之间,行与行之间顾盼照应,通篇浑然一体。笔画细硬,可见运转提顿等运笔痕迹。横划破锋直入,犹如出刀,收笔稍停即回锋,犹如收刀。细观每个字,虽然秀美却有迅疾劲意。
恋耽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