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初明說得沒有錯,這裡不是休息的地方。
四面八方都沒路,地圖上唯一的箭頭直接深入荒田內部。這是一條沒幾個同伴壯膽都不敢隨便走的獸徑。兩側的雜草比人高,還時不時傳出沙沙異響。地上泥濘積水、蚊蠅飛舞,偶爾還能撞見幾具爬滿了蛆蟲的屍體,讓人心驚肉跳。
但真正的麻煩還遠不止這些。兩個人長途跋涉流下的汗水和熱量全被封鎖在了防護服內部,讓他們仿佛被關進了移動的桑拿房。潮熱不僅將皮膚和裡衣黏著在了一起,還點燃了整條呼吸道,讓他們乾渴難忍、心頭如有火燒。
又一次從泥潭裡拔出腿,同時甩開一條從高處掉下來的巨型螞蟥,白典終於讀懂了中午咖啡館裡那些學生欲言又止的表情——畢竟,這種折磨聽上去算不了什麼,只有親身體驗才能甘苦自知。
比起激烈的戰鬥,緩慢而細小的煎熬或許更能摧毀一個人的精神。
他們就這樣在不見天日的荒田裡行走了半個多小時,直到迎面撲來一陣強風,壓低了草叢,顯露出了前方開闊的風景。
灰暗的天空下方是黛色群山,群山的前方橫亘著一座高架鐵路橋。
還有什麼比「在泥水裡摸爬滾打之後,抬頭發現一條鋼筋混凝土大道」更加驚喜的事?尤其附近一帶沒有變異的肉食性鳥類出沒,使得高架鐵路橋成了由人類唯一獨享的「末世高速公路」。
徒手攀爬40米高的鐵路橋並不容易,好在外骨骼搭載有攀爬功能,再配合橋樁上事先打下的錨點,不消幾分鐘兩個人就上到了橋面。
這裡的荒蕪程度比起地面要略輕一些,叢生的野草堆里依舊能夠看見混凝土澆築的枕木,但鐵軌作為重要的金屬資源,早已被撬掘一空。地上有個廢棄的火堆,邊上散落著一些塑料包裝,很顯然有人曾經在這裡休息。
事實上這附近的環境被特意清潔過,是地圖上標定的低放射性安全點之一。
白典終於能夠坐下來好好休息一下了。他取下面罩釋放潮熱,大口呼吸著陰冷空氣。葉初明則取出了食物罐頭和飲用水,兩個人分享著雖然油膩重口但身體急需的養分。
當極度的疲勞和不適得到緩解,白典開始眺望四周。他發現滿地荒蕪之中掩映著幾幢房屋的遺骸,全都是樸素的民居,隱約還能分辨出那曾經的人間煙火氣。
他突然回想起了自己出生的夢海世界,那個世界的人們還在為了一個連環殺手而煩惱,他們能夠預見到這樣的未來,繼而做出某些改變嗎?
不過預見又有什麼用?相對於遠在未來的末日,近在眼前的謀殺才是頭等大事。人雖然沒有貴賤之分,時間卻有親疏之別。過去和未來總歸比不上此刻——儘管「此時此刻」反而是這三類時間裡最轉瞬即逝的存在。
白典的遐思因為葉初明的催促而草草收束。哨兵對於時間的把控依舊是以秒為單位的。他們重新穿上裝備,沿著鐵路橋一直向前。葉初明在前、白典在後,兩個人沒有進行交流。當然,也並沒有交流的需要。
作為庇護所通往外界的「主幹道」,高架橋的路況被維護得很好。偶爾有斷裂垮塌的地方,也都搭好了木板或者懸橋,確保能夠順利通過。
就這樣前進了兩個小時,天色陡然開始變得陰沉,還升起了一層灰霧。兩個人不得不放慢腳步,耳邊又響起了警報聲,提示前方是輻射危險地帶,請務必戴好防毒面具,不讓任何皮膚暴露在空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