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错爱边缘(一)
17【错爱边缘】
一年后,二oo一年十二月。
升上大四后的柳浩瑋,白天在毕业专题与工读之间奔波,夜里常被空下来的心事追着跑。自从奶奶过世以后,他忽然对时间格外敏感:叶子落地、影子变长、街边店家提早拉下铁门──这些细微的变化都像在提醒他,失去总是比想像快。
他与何兆杰在一起快一年了,表面仍维持学长学弟的距离,独处时才像恋人。何兆杰的笑容向来温和,话不多,做事俐落、但在一些缝隙里,会突然冒出让柳浩瑋难以理解的执拗与猜疑,尤其是一触到那个名字。
那个名字,不必说出口也能在空气里感应到:韩尚锡。
他们约好不再提起,可有时吵到急处,何兆杰还是会丢出:
「你的心里还是忘不了你的韩国学长,对不对?」
那声音像颗掷在心湖里的石头,让水面瞬间千叠。柳浩瑋听着,心里一阵刺痛。两人明明早就说好不再提起韩尚锡,可何兆杰总会在争吵时,硬生生把那个名字说出来。那一刻,他总觉得自己像被狠狠戳中最柔软的地方──痛,却又无处可躲。他甚至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把和韩尚锡的故事告诉何兆杰。那是一段只属于自己的回忆,如今却成了对方不时翻出的利刃。
其实两人身上各有彼此没有的优点。韩尚锡的稳重、隐忍,何兆杰的真诚、直接。南辕北辙的性格,唯一的交集就是──在对待他的时候,都曾是温柔的。柳浩瑋常常想,缘分大概就是这样的东西吧,像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不论兜兜转转,总会让你遇见那个曾经照亮过你的存在。
然而,他心里终究放不下韩尚锡。大二那年班游去台中后里,他第一次看见大安溪花樑钢桥。那一刻,他几乎屏住呼吸──那桥身的弧线、铁骨的结构,竟与故乡的高屏铁桥如此相似。后来才知道,全台湾三座仅有的花樑钢桥:大安溪、大甲溪,以及高屏铁桥。从那之后,每当思念翻涌,他就会骑车去那座桥下仰望天空,对着月色无声吶喊:
「mango……我这个月光,还能够照到在韩国的你吗?」
他看着天,眼眶泛酸。两人曾经约定,如果想念对方,就去桥上看月亮,把思念交给月光去传递。只是,他不知道,在遥远的韩国,韩尚锡是否也真的抬头望着同一个月亮?
好不容易等到有放假的空档,何兆杰提议要去台北走走。
柳浩瑋怔了怔,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久没踏上那个城市了?
脑海浮现的,是他和韩尚锡错身而过的那些片段。考上中部学校之前,他其实就曾答应过要去台北找他。那时韩尚锡特意透过杨博勋,留下一个住址。可惜应届落榜的他,带着失落与羞愧,只能把这份承诺搁在心底。
直到重考成功,他才鼓起勇气北上。开学不久,他迫不及待去找徐文峰,请他帮忙凭着地址寻人。终于在一条不起眼的小街上,他站在那扇熟悉却陌生的套房门前,心脏怦怦直跳。
可当房门推开时,迎接他的只是一室空盪。景物依旧,人事已非。房东淡淡说着:「那位租客早就退租,毕业后回了韩国。」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胸口像是被重重掏空,眼前的街景与楼房忽然失去了顏色。
「他……是等不到我了吧?」
柳浩瑋喃喃地想。若当年他没有失约,或许一切会不一样。如今留下的,只剩下深深的遗憾与自责,像影子般跟随至今。
那天两人从台北回来,白天逛了西门町与五分埔,傍晚在师大夜市吃了太多小吃,最后一班客搭回这座小山城。车子越过新东大桥时,桥面一盏盏拉成细长的线,像从夜里抽出的金属丝。柳浩瑋就知道,快下交流道了。
他忽然想起好多年前,在高屏旧铁桥施放烟火的情形。更难以忘记的,是韩尚锡在高屏铁桥抱他时候,在他耳边说的那番话言犹在耳:
「从你一出现,我就知道我完了……」
这样的声音,一直耳边回盪,早已烙进记忆。
回到宿舍,柳浩瑋没有待在房间休息。
顶楼的铁门吱呀一声,他走上去,夜风里有股潮冷的味道。远处的新东大桥像被悬起的光带,夜色把这小镇剪成黑蓝色的块面。
柳浩瑋把手放在女儿墙上,指尖沾了层凉意。
「学长,你在上面做什么?」
背后传来声音,何兆杰站在门口,沉着气息,眼神飘忽。
「哦,我上来吹吹风。」柳浩瑋说,声音很轻,「等会就下去。」
何兆杰走近:「一路上你一直都不说话,是不是你又想那个他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柳浩瑋没有回答,他不想把伤口摊在这种语气里。
「你不要这么多疑好不好?」柳浩瑋大叫:「我只不过是上来吹吹风,这样也不行?」
「我没有要逼你,」何兆杰抿了抿嘴角,盯着他:「只是……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可你还活在那个影子里。学长,你到底把我放在哪里?」
「不要这样。」柳浩瑋喉咙有点紧,「我只是上来透透气。」
「我不是不让你透气。」何兆杰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迅速压下,「我只希望你不要每一次沉默,都跟他有关。
那一瞬间,语气像火星落进乾草。
「何兆杰,你说够了没?」柳浩瑋也抬起头,眼睛发红,「你以为我愿意记得?你以为我不想把一切忘掉?」
沉默突然被撕开。
「我只是想要你看见我。」何兆杰说,嗓音发颤,「学长,我们在一起,难道只能牵手,亲吻?你从来不让我靠近,再近一点都不行。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心里有我?」
「我们还不到那个时候。」柳浩瑋垂下眼。
「什么时候才是『那个时候』?」
何兆杰一步步逼近,话里有股委屈,也有躁动,「还是说,不管多久,都轮不到我?」
风更冷了。
柳浩瑋觉得自己站在悬崖,往前是黑,往后也是黑。他其实害怕,不是怕亲密,而是怕一旦越界,所有小心守着的东西会被瞬间冲垮。他低声道:
「不要再说了,好吗?」
下一秒,世界忽然失速。
何兆杰抓住他的手腕,力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急切。「学长,我会让你知道……我可以是你的人,也可以让你,从此只看见我。」
「别这样,先放开。」柳浩瑋用力抽手,却被更用力地扣住。
吵嚷没了言语,只剩下呼吸撞在一起。那些平日学来的分寸在一瞬间全被丢开,像有人踢翻了桌脚。
「等一下……不要!」柳浩瑋的声音乾裂,在风里几乎要散掉。
可失控已经发生……
他被按在女儿墙边,手臂被制住,背脊一下一下紧的发痛。夜风刮在脸上,他的牙齿咬住下唇,眼眶泛出酸意。他不是没有出声,也不是没有挣扎;但所有「不要」在此刻都像掉进了深井,没有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