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子墨下一次和另外三个人团聚是四年后了。 她在大四那年转学去了俄亥俄州立大学,位于美国中部旷野上的一座油画一样的小小城市里,天空像加了太多蓝色顏料的液体。 由于成绩优秀,她得以申请上了学校的半工半读专案,在经济学院的行政办公室获得了一份学生工岗位,这对于留学生来说是很难的一件事,可她还是做到了。
她把课表排得很满,再加上兼职,谭子墨感觉自己大概是整所学校里最忙碌的人,可这忙碌让她感到充实,让她感觉到一股在这二十一年人生当中前所未有的力量。
一开始,总是有人来加她的LINE,大部分都是许若彤给推过来的,说是学生会里有学弟学妹也想转学,加她LINE来諮询一下。 谭子墨骂道,喂,你得付我諮询费啊。
她在总是空调温度过低的大学图书馆里一点点翻看那些资讯。 「子墨学姐,听说你转学到美国了,能諮询一下吗?」 「子墨,美国生活怎么样? 我明年也要申请了......」「谭学姐,我是你的直系学妹,能不能分享一下你的託福资料啊? 」「学姐......」
最后还是只有介绍人许若彤能嘘寒问暖一句,子墨,最近生活还好吗? 别忙坏了身子。
谭子墨刚出国的第一个学期,他们四人的联络还算密切,几乎每天都在LINE群里面间扯一些有的没的。 许若彤会给她拍一些学校餐厅的餐食,发到群里以此来馋一馋远在大洋彼岸的美食荒漠里的谭子墨。 时间久了,这彷彿成了一种例行公式。 LINE群被改成了「许若彤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如果许若彤没发午餐照片的话,接力棒就会交给梁宇晨,然后又传递给邱野,而谭子墨只能回击以这边一望无垠的平原风景或是热量爆炸的美式西餐。
他们还有一项热衷的节目,便是对比两个地方的物价。 谭子墨会在逛塔吉特超市的时候拍下一件印有学校校标的T恤,然后说这件看上去像是地摊货的衣服在这边要卖19.99美元,诸如此类。 她就像是被外派到这个美国小城的田野调查员,在这里勤勤恳恳地收集数据样本,彷彿这对于全球经济发展有多么重要。
然而,这个节目还没有进入每日的常规流程的时候,他们的LINE群就逐渐安静了下来。 新消息的出现频率从一天变成两天,然后是四天,然后是一周,两周......
对于日渐忙碌的四人来说,放弃联络的习惯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讯息彻底消失在转过年去的第二个学期。 「许若彤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再也没有出现在谭子墨的聊天介面上。 具体是在什么时候,谭子墨没概念,但她隐约记得大概是在春节之后。 她在群里发了祝福简讯,却只有许若彤给了回復。 三月份的时候,她在脸书上看到梁宇晨发了一张凌云集团前台大堂的照片动态,配了两个字「终于」,凌云集团的标识在墙上鋥光瓦亮。 没有看到许若彤亦或是邱野的点讚,她迟疑了片刻,还是收回了想要点讚的手指,退出了脸书介面。
在谭子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她的LINE通讯录里的联系人数量已经开始增加,聊天记录里的前几位慢慢被这边的新朋友佔满。 当所有人都被扔到极端陌生的环境里,谭子墨发现,对于她这样生性内向的人来说,交到朋友没那么难。
拋下过去也远比她想像来得更容易。 在她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她就已经做到了。 她和一同兼职的另一名来自肯亚的女孩成为了还算密切的朋友,也不再因为和前来问询的学生对话而感到紧张。 她开始肆意在蓝天下奔跑,开始挤出时间来健身,曾经瘦弱的臂膀变得圆润而健硕。 那让她原本紧绷、瑟缩着的体态舒展开来,而谭子墨震惊于这一微小的改变对她的心态有多大的积极影响。
她甚至不再惧怕小组作业时和组员辩驳该用哪一套理论论证他们的猜想,亦或是直接指出论文中的问题——这一变化大概同样得益于每学期至少四节需要做小组作业的课程,让她顾不上自己原本唯唯诺诺的性子。 她没时间去自怨自艾,这一切都是靠她自己努力得来的,她是这世界上最不需要去自怨自艾的那个人了......
最终,谭子墨只推迟了半年就成功毕业了。 毕业的时候是俄亥俄州的冬季,她记得拿到毕业证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她本就来自一个无雪的地方,在这座内陆小城里倒是把她这辈子该看的雪花看遍了。毕业那天,则更是大到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雪。 她记得,早晨起来公寓楼下只有门前的那一条路被清扫开,路两旁的雪垒得好高好高,好像迎宾的幽灵。
毕业典礼那天,她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把照片发到四人的群组里。 她发了一条脸书动态,等候着另外三人的点讚。
毕业后的半年,她在纽约找到一家小型諮询公司的实习。 谭子墨大动干戈地搬家,在临近泽西城的地方租了一间被隔断隔出来的客厅房,即便是这样租金也花掉了她一大半工资。 室友是两个在纽约上学的中国女孩,她们相处的不错,周末偶尔一起去法拉盛吃一顿比她在台北吃到的还正宗的早茶,其馀的时间她过着公司、公寓和健身房的三点一线的生活。
那年春天,许若彤和梁宇晨订婚了,彼时,两人大学毕业还未满一年。 梁宇晨在「许若彤今天中午吃了什么」的LINE群里发了订婚宴的邀约——是一张设计精美的长条形海报,没有跟随其他消息。 谭子墨想,出现在他们群组里的这张海报或许只是梁宇晨漫不经心的群发消息的其中一条。
那时,距离他们上一次在这个群组里发言已有一年。 在LINE介面顶端再次看到这个奇怪的群名时,谭子墨被吓了一跳,大张旗鼓地跑去问邱野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令她惊讶的是,邱野根本就没有回復。
在一片疑惑之中,她又转去问了许若彤,对方依旧是对此避而不谈,只说毕业之后见面次数少了,关係自然淡了。
「那也不至于完全不回吧?」 谭子墨追问。
许若彤的下一条LINE隔了很久才出现。
「人是会变的。」 她说。
一个非常、非常微弱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离谭子墨的耳朵几米远的地方。 那个声音像是从房间的某个角落冒出来的,好像躲在墙壁里的小精灵。 它说,如果当年你没有在邱野告白的时候被吓得魂飞魄散,或许事情不会变成这样。
可人生总是如此不遂人愿。 那个告白出现在她最惧怕进入一段亲密关係的时刻。 如果换作是现在,或许就没有那么复杂了。 当人不需要一段亲密关係去获取幸福感的时候,便是他进入一段亲密关係最好的状态。
然而,彼时二十一岁的谭子墨并不是这样,她从没有谈过恋爱——她甚至没有真的对某个人春心萌动过...... 或许是有的,只不过她习惯于压抑住那些情绪。 那些情绪给她带来的更多是恐惧。
就像她那混乱的青春期一样,她害怕当投入过多信任的时候,自己又会处于一个危险的境地。 她害怕当自己释放了太多情绪,会在一个眨眼的功夫便回到曾经的某个时间点,而一切都功亏一簣。 她该怎么去给别人解释她是特殊的? 没有人会相信她,然后她就会开始愤怒、开始恐惧、开始焦虑,然后就会回到不知哪个时刻...... 再然后,所有人都会忘记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
谭子墨的整个青春期都在自顾不暇地试图挣脱这种困境。 当她终于蹣跚走过那段时光,她得以在大脑周围建起一堵厚重的高墙,让自己足够平静地去面对人生。
而她并不需要其他人去打破这个,即便试图这样做的人是邱野。
——她更加惧怕这样做的人是邱野。
如果她搞砸了,她会失去这几个为数不多的朋友,不是吗? 她本来就没有什么朋友,也不擅长交朋友...... 很多事情她抓都抓不住。 那一刻,穿越带给她的恐惧再一次袭来。 独自一人在外生活的这一年多,她差点就忘记自己并不是一个正常人了......
此刻,恐惧侵蚀着她的思绪。 这份莫名其妙的能力非但无法利用,反而成为一个她甩都甩不掉的诅咒。 每当她这样想的时候,一股无法掌控的恨意和痛苦便倏地涌上心头,然后她不得不努力把它压抑下去,如此这般,周而復始。
那个在哈德逊河口吹着海风的春天,谭子墨看着和许若彤聊天介面上的那最后一句话,决定不再追问下去。
她需要...... 专注在自己的人生上。 只有这样才不会走错。
二零一七年六月,是正正的初夏,谭子墨硕士毕业回到了家乡。 这一次,她没再多作犹豫,在四人的LINE群里激动地发佈了即将回国的消息,还将毕业典礼的照片分享给了另外三人。 紧接着她和家人进行了三个礼拜的毕业旅行,随即坐上了六月初归国的航班。
那段时间,谭子墨的生活被毕业的事宜填满,以至于她并没有察觉出什么异样。 她的身边出现了一批又一批或真诚或假意的普通朋友,而谭子墨清楚他们都只会是过客。 她期待着回国去,和自己那三个曾经如连体婴儿一样的挚友团聚。 她知道他们四人都变了许多——她自己就变了许多,但人本来就不应该是一成不变的,不是吗? 她喜欢现在的这个不再唯唯诺诺的自己,而她很确信,另外三人也同样会为她的变化感到惊喜。
让她松了一口气的是,梁宇晨立刻在群里连发了几个欢天喜地的表情包,说欢迎谭老闆衣锦还乡,在她提出要聚一聚的时候,也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
有些事终归没变。 她踌躇着想。 四年前,梁宇晨和她在机场偌大的值机大厅里拥抱的那几秒恍若隔世,又彷彿在昨天。 谭子墨抬起手来,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那里空荡荡一片。
她向来是个不爱佩戴首饰的人。
LINE群的名字被梁宇晨从「许若彤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改成「谭老闆回归」,终于是热闹了起来。
紧接着就是许若彤在群里张罗去哪里吃饭。 他们想挑个高档的地方,说是给谭子墨接风,洋洋洒洒讨论了几十条,邱野都没有出现。 最后,是许若彤直接在群里「@」了邱野,问他怎么不吱声,到底来不来,后者才回了一个字,来。
他们确实很久没联系过了。 谭子墨刻意忽略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惴惴不安,打起精神,在回国的第二天前往中山的一家火锅店赴约了。
饭局的开头进展得很顺利,顺利到谭子墨一瞬间以为她先前的不祥预感只是她多虑的天性使然。 他们刚刚见面的时候不停地惊叹于彼此变化过大的外表。 许若彤换了发型,烫了大波浪卷,头发好像棕色的海草一样垂到胸前。 她穿着一件过膝盖的深绿色包臀连衣长裙,带两隻纤细的金色耳坠,全然没了学生时代的影子。
谭子墨低头看了看自己穿得沟壑纵横的白色三叶草板鞋,有点局促地搓了搓自己运动裤的裤线。
「你怎么穿得像见客户一样。」 她对许若彤感叹道,「你变了好多哎! 」
许若彤拉着她的手,眼睛笑成了月牙,又爱不释手地摸她的头,好像妈妈一样说,你才是变了,怎么感觉两年没见还长高了呢?
谭子墨只是笑了笑。 这四年里,她养成了健身的习惯,连帽衫和瑜伽裤不离身,腰背挺了,自然看上去好像更高了些。 她把短头发留长了,却习惯不来散发,永远扎成马尾辫,高高地扯着她的头顶,更给她本就不矮的身高添了几釐米的视觉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