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崔春燕,说不上来为什么,沈妙真一看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很厌烦,烦她身上那种窝窝囊囊的劲儿,又忍不住觉得她很可怜。
很复杂的一种感情。
那群小孩儿跑没影儿了,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错过了,没杏儿了,她迷茫的蹲下身,又站起来,她总是显得那么轴,比别人慢好几拍,不机灵,总之让人很烦。
她慢慢地挪脚步,要走,沈妙真胸口的气儿上不来下不去,她伸着木棍又“哐哐”敲了两下,这下的力度要比刚才的力度大得多,树上黄澄澄的杏子噼里啪啦争先恐后
地往下掉。
“沈妙真你干什么啊!没完了是不?缺心眼儿啊你!”
刘秀英趿拉着鞋就出来,在窗跟儿底下一边提鞋一边张嘴骂沈妙真,她坐炕上可都看见了,沈妙真敲好几回。
“什么呀,我想吃,我吃自己家杏儿还要打报告吗!”
沈妙真一边敷衍刘秀英一边给外面使眼色,刘秀英说话可难听了,她不想让刘秀英说那样的话给崔春燕听,即使崔春燕似乎一副什么都伤害不到我,或者,什么都能伤害到我的样子。
但她一回头,崔春燕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她就那样安静地,迅速地,把地上的杏子全都拢到自己怀里了,甚至那些被别人踩烂了的杏子,也一并兜在衣服里。
然后安静又快速地走了,只留一个瘦到吓人的背影,她的背影就那么一点大,小的跟针眼一样,但又那么大,扛着她的爹妈,正张着饕餮一样的大嘴,正得意洋洋地笑。
“你吃!你吃!你全给那帮小兔崽子吃了,谁来买啊,啊?”
刘秀英上手要拧沈妙真耳朵,沈妙真扭身就躲开了,还故意气她妈。
“本来就没人买,杏子,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沈妙真梗着脑袋回嘴,脚底下跑得可快了,刘秀英连她衣服角都摸不着。沈妙真一边跑一边把掉院子的杏儿捡起来,她都有点吃腻了,这种熟得太过,有点烂了,留着扒瓤,就是把核抠出来晒干砸瓤吃,冬天能跟花生榛子一起炒了,闲时候去集上卖干果去。
母女俩正拌着嘴呢,贾亦方那个大个子晃晃悠悠就回来了。
“怎么说?”
“秋月咋说的?答应了没?”
两个人都围上去迫切地看着贾亦方。
“啊,奥,她说可以,但是,但是要给点钱……”
“怎么这点儿事你都干不好,不是说了不收她钱吗?”
沈妙真真是恨铁不成钢,千叮咛万嘱咐。
“对,我说不要,房子已经够烂的了,越没人气儿塌得厉害,她住着当看门就行。”
“按你教的那么说的。”
贾亦方像是怕什么一样,说完又加了这一句。
“这还差不多!”
沈妙真拍了贾亦方胳膊一下,把贾亦方吓一跳。
然后顺便抬胳膊把手里的杏子塞到贾亦方嘴里去。
贾亦方连锁反应咬住了,发现这个杏子很软,还特别甜,汁水浸染唇齿,软得要咬不住。
沈妙真笑盈盈地看着他,露出的梨涡很深,贾亦方伸手指戳了戳,沈妙真笑得更大了,甚至有点夸张,贾亦方后知后觉。
把嘴里的杏子拿下来,发现上头有一只蠕动着的白白胖胖的蛆虫。
“哎你别生气了,我不是故意的。”
沈妙真抱着被子凑到贾亦方跟前,夏天的被子就是把冬天的被子里面的棉花掏出来,单盖被单,很薄。
贾亦方就转到另一边去,面对着墙。
沈妙真就从贾亦方身上翻过去,沈妙真可不轻。
“你烦不烦!能不能别麻烦我!”
“那你别生气,你不生气我就不麻烦你。”
贾亦方闭上眼睛,真不想搭理沈妙真。
沈妙真就用手指头把贾亦方眼皮子支开。
“虫子也不脏呀,它从是个小虫苗苗的时候就在杏子里住了,吃它跟吃杏子没差,再说了,虫子还补充那什么呢,蛋白质,蛋白质你知不知道,酱放久了也会长虫子,我小时候还会特意挑出来吃呀,一咬——啪滋——”
“你离我远点。”
贾亦方用被子把头发蒙住。
“这是我家,凭什么我离你远点!你回你家里去呀,哦,你家里已经租给秋月婶子了……”
沈妙真又笑嘻嘻地贴到贾亦方身上捣乱,他现在真爱生气,不过爱生气也很好玩。
秋月婶子是个很好的人,盖沈妙真她这两间房子时候,她还帮忙和过泥,扛过石头,干不了太上力气的活,但零零散散的小活儿没少帮忙,她跟刘秀英关系好,再加上没自己孩子,对沈妙真一直挺好的。
刘秀英经常拉着她骂沈铁康那不得人心的一大家子,骂完了心里就舒畅了,秋月脾气特别好,总是笑眯眯的,也不乱传话,嘴巴严。
所以沈妙真想把贾亦方那旧房子租给秋月婶子住,有的人脸皮厚,房子住久了就觉得是自己的了,怕遇上那种人,所以家里住不开问过来的沈妙真都没同意过,但秋月婶子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