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王抱着弓,退后几步,转身前飞快地朝黎昭看了一眼,走到皇帝视线不及处,还忍不住将手中弓微微举起,朝黎昭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脸上是掩不住的、得了宝贝般的炫耀神色。
黎昭莞尔,小孩心性。
王公公奉上温热的帕子,皇帝接过,擦拭着手掌,重新坐回椅中。演武场上只余父子二人,空气骤然沉静下来,方才那点温馨荡然无存。父子一瞬之间,剑拔弩张。
许久,是黎昭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默,“父皇什么意思?”
皇帝擦拭的动作未停,眼皮也未抬:“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十一得了想要的,朕也达到了目的。”
“是。”黎昭应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父皇所言极是。”
对他的这份无声的不满,皇帝终于抬眸,目光如古井深潭。他放下帕子,轻轻点了点扶手,“黎昭,你需记住,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皇帝永远先是皇帝。而维系这一切的,不是偏爱,不是纯粹的亲情,甚至不全是是非对错,而是平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审视自己数十载帝王生涯凝练出的核心。
“兄友弟恭,你们手足和睦,朕自然欣慰。但为君之道,重在平衡。朕可以承认,于养育子女、为人父一道上,确实有欠缺。”
话锋随即一转,只剩下属于帝王的冷静与决断:“但朕从不后悔,迄今为止所做的每一个决定。”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锁住黎昭,仿佛要将这些道理钉入他的眼底心头:“当初,为稳固东宫,朕打压齐王、楚王、燕王之势,那是平衡;后来,为制衡太子,避免一家独大,朕又扶植齐王、楚王、燕王与之抗衡,那也是平衡。”
他的视线似乎越过了眼前的黎昭,投向更远处,那里有他这些年来驾驭的朝局、权衡的势力、乃至他那些心思各异的儿子们。
“如今,对十一,”他收回目光,“朕予他期许,赠他良弓;朕警醒他分寸,告诫他张弛。恩威并施,同样是平衡。”
最后,他靠回椅背,神色是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漠然的承受之态。
“这一切手段所带来的所有后果——无论是猜忌、怨怼、疏离,还是如十一今日这般单纯的欣喜,朕都清楚,也都接受。”
话音落下,演武场上只余风声猎猎。黎昭望着父皇只觉得心头前所未有的清明,“父皇,这是您的为君之道。”
这话听似顺从,内里却分明划下了一道界限——我听到了,我明白了,但这未必是我将来要走的路。
皇帝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失望,他挥了挥手,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谈话,“随你,朕只是告诉你而已。”
沉默再度蔓延,却又被皇帝打破。他话锋陡然一转,直刺黎昭心底最深处那个不容触碰的角落:“还有,这袖是非断不可吗?”
“是。”
刚才还在阐述冰冷帝王心术、显得铁血无情的皇帝,此刻竟流露出罕见的、迟疑的神色。他嘴唇微动,欲言又止,看得黎昭心底莫名有些发毛。
终于,皇帝像是放弃了某种挣扎,问出了一个让黎昭瞬间愕然的问题:
“除了明家那小子,你不会……对亲弟弟下手吧?”
黎昭:“……”
他感到额角仿佛有黑线垂下,方才还在谈论江山社稷、平衡之道、父子君臣,怎么话题就鬼使神差地拐到了这种奇怪的方向?
“父皇,”他有些无奈地开口,“您把儿臣当成什么人了?”
皇帝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问题问得有些超出常理,他掩饰般地轻咳一声,迅速恢复了那副威严莫测的神态,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奇怪关心”从未发生。
“行了,”他重新端起帝王的架子,“退下吧。”
目光投向南方天际,“好好准备准备。你该启程了。”
黎昭依言退出演武场,穿过重重宫阙,直至宫门,他方舒了口气,正欲登上等候的马车。
车帘甫一掀开,里面竟先探出个脑袋,咋咋呼呼的,“皇兄——”
黎昭动作一顿,看清车内人:“你怎么在这儿?”
福王已自动往边上挪了挪,给黎昭腾出位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雀跃,理所当然道:“今儿高兴啊!所以,去皇兄府上吃饭!”
黎昭踏入马车,闻言有些好笑地瞥他一眼,“这二者之间,有何必然联系?按常理,不该是‘你高兴,所以该你请我吃饭’么?”
福王理直气壮道:“可我那儿厨子做的,哪有皇兄府上的好吃?再说了,”他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带着好心情和好故事去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