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让人上了茶,也不催,只是慢悠悠地聊些家常。茶过三巡,几人的肩膀才渐渐放松下来。
“说吧。”黎昭搁下茶盏,“本王代陛下巡查,正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这一听,就听了大半个时辰。
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讲述里,黎昭理清了湖州的生意经:
世家垄断的不是某个行业,是流通。丝绸要卖去京城?得用他们的船队。茶叶要运往北边?得走他们的商路。瓷器想出海?码头的仓库存放、报关的手续,全捏在几家手里。小商户要么依附,要么就只能在本地打转。
依附的代价呢?货价压三成,运费抬一倍,逢年过节还得“孝敬”。至于偷漏的税银,自然流进了世家的口袋。
“那些船队、仓库、码头铺面的契约都在各家手里攥着。”卖布的掌柜说,“老朽家中和吴家远房有点联系,听说还有一本总账,记着各家占的份额,是几家早年一起定的规矩。”
黎昭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这些世家南迁确实给这边带来了富硕,但也掌握着规则。
把柄,这不就来了么。
他又问了几句,让富贵把三人送了出去。
接下来几日,黎昭一面带着周舟继续“游山玩水”,一面让人暗中接触更多的人,从他们嘴里拼凑出来的湖州商业版图,越来越清晰。
五日后,黎昭手里已经有了一本小册子。
上面记着:陈家船队近三年运了多少货,报关的货物与实际不符的有几成;王家商路收的过路钱比朝廷定的运费高出多少;几家联合压价收购的茶叶、丝绸,转手卖到外地赚了多少差价。
“殿下,您打算怎么办?”富贵问。
黎昭没答话,翻着册子,一页一页看过去。这些世家在京城根基不深,又有朝廷的人盯着,倒不敢像淮州那边杀人越货。
大多只是排挤打压,最要紧的还是商税缺漏。账面上少报的那些,够喂饱不少人。
直接拿这些事办人?也可以。但湖州商业体系根深蒂固,这些家族产业涉及民生,真要全军覆没,会影响个体商户与普通百姓。
而且这次的目标也不是抄家,是让这些人老老实实把隐田交出来,为日后丈量土地铺路。怎么让他们心甘情愿?
黎昭合上册子,笑了。
“去,给那几家发帖子。”他说,“就说本王在驿馆设宴,请各位家主务必赏光。这次不来,以后就别来了。”
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些深宅大院,“把风放出去,就说本王手里有本账,正愁不知道该找谁对。”
富贵眨眨眼,随即咧嘴一笑:“奴才明白!”
——
帖子送出去的当天,没有任何动静。
第二天,依旧悄无声息。
第三天傍晚,驿馆门房递进来一张拜帖。吴家的家主,求见。
黎昭看着那张拜帖,嘴角扬起,来了。
——
吴家老爷子进门时,面上堆着笑,眼神却精明得很。寒暄几句后,他也不绕弯子,直接问:“听说殿下手里有本账?”
“有。”黎昭答。
“不知……是什么账?”
“什么账都有。”黎昭笑吟吟地看着他,“有吴家船队少报的税,有钱家商路多收的过路钱,有几家联手压价的勾当,还有那本总账在哪儿。”
周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沉默片刻,他叹了口气:“殿下想要什么?”
“聪明人。”黎昭赞了一句,“本王要的不多——就想知道,湖州城外那些大庄子,有多少地,是写在朝廷黄册上的?”
周老爷子脸色一变。
天幕中说的隐田,他当然知道。这些日子各家聚在一起,翻来覆去议的就是这件事。本以为殿下还在淮州,他们还能再拖一拖,谁知人来得这么快。
他定了定神,开口时语气已经稳了下来:
“殿下想必也查过。这边的大片荒田,都是前朝战乱,我们南迁过来之后才一点点开垦出来。种什么、怎么种,那些农人会的本事,是我们着人教的;用的耕牛、种子、农具,是我们出钱置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理直气壮的意味:
“后来湖州商业发达,地价也涨了。陛下登基之初,朝廷来丈量过一次,该上税的,我们一分没少。那些地后来的买卖,也是你情我愿,白纸黑字,官府备了案的。”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黎昭:
“殿下,就算您要摘这个桃子,也不能是这个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