倭人忽然扭身,手中的刀也调了方向,直奔他的脖颈。他急忙仰身躲避,刀锋紧贴着喉咙划过。七月潮热的夜,他感觉到那股冷气。
而后,小腿一阵剧痛,是那倭人踢了他一脚。他反应不及,摔倒在地,刀也脱了手,哐啷啷落上甲板,再要去捡已经来不及了。
他抬起头,看见太刀落下,锋刃已在眼前,近到上面每一道锻纹都看得清。
他等着挨这一下,以为这便是结局,忽又听到一声金属相击的脆响,那太刀停在半空,被远岫架住了。
她是涉水过来的,刀刃飞溅出的水珠落在他脸上。
倭人怪叫了一声,抽刀再劈。
她同样举刀格挡,刀尖却从下往上挑,逼得倭人后退半步。她就趁着这机会踏步护到他身前。
“拾刀,起来。”她说。
那声音着实平静,足够让他一瞬清醒。
与此同时,倭人又一次劈砍,她架住,往一侧引,对方的身体不得不跟着扭转。
他再次捉到那个破绽,左边肋下,还是那个地方。
他拾刀起身,猛刺过去。这一回,刀尖深深没入,直至从背后贯穿而出。
倭人的脸离他不过一尺,大张着嘴露出缺损的牙齿,带着一副凶恶又好似讶异的表情。
他又一次看到那双野狗似的眼睛,但眼里的光慢慢熄灭了,终于变得空无一物。
第11章 .
两个人,并一具尸首,划船靠回岸边。
岸上的林望也已结束战斗,从倭人头颅的凹陷处抽刀出来,转身朝那个受伤的男人走去。
其实,他们埋伏在草丛里的时候就已经看见了,这男人穿的是渔民的衣服,讲当地官话,却也剃了髡头,地上还有一小袋因为拉扯散落的大米。
林望没猜错,这家人通寇。
男人艰难地爬起,又踉跄着跪下去,背上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流,在地上洇开一小片红。
一旁渔婆紧抱着孩子,看见林望握刀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一瞬便猜到会发生什么。
这回轮到她跪地磕头,嘴里的话还是听不懂。孩子也仍是那副要哭不敢哭的样子,躲到她身后瑟瑟发抖。
林望走到近前,砍刀指向男人的脸。
“官爷,官爷,你杀我,我该杀,”男人哀求,“可我阿娘,我囡仔,求你放他们一条生路……”
远岫也已跳下船,几步走过去,按住那只握刀的手。
林望转头看她,眼神还是那个意思,你记得你是来做什么的吗?只是比之前更狠戾坚决。
但远岫没松手,只道:“我要问话。”
声音不高,出奇的稳,叫林望想起谁是捕盗,暂且低了刀。
远岫转向那男人,蹲下与之平视。
“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简单地问。
男人如蒙大赦,伏地回答:“小的从横屿岛上来。那三个倭人要去牛田投奔,那里还有一个寇寨,叫我给他们带路。我顺手捎些钱粮养活家里老小,没料到我囡仔大了,他们看出来是个女孩子,要把她也抢走卖去番邦……”
远岫听着,略一思忖。
牛田距离此地三百里,且那三个倭人简直衣不蔽体,显然只是底层浪人。两边的寇寨恐怕很久才会意识到少了这么三个人,这里面只要能有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就足够了。
她截断男人的话头,起身对林望和景珩道:“快,收拾收拾。”
景珩即刻反应过来,林望看他俩动作,也赶紧上前帮手。三人迅速把岸上的两具尸体搬上那艘小倭船。那渔婆也实在机警,已动手用沙土掩去地上的血迹。
收拾完残局,林望又看着那一家子问:“他们怎么办?”
远岫说:“带走。”
她让渔婆和孩子上舢板,交给郑世照应,自己接过橹来。林望和景珩则带着男人上了倭船。两叶扁舟一前一后,离岸滑入水中。
今夜遇上意外,耽搁了一阵,他们没能如原计划一般看清岛上望楼的情况,甚至可能来不及在天光大亮之前回到蝼蛉号上。
然而,返程却格外顺畅。渔婆和男人都对此地的水道熟得不能再熟,一路指引,日出之前已到了澳外开阔水深的海域,且恰逢退潮。他们当即沉了倭船,抛下尸体。眼看着所有血迹和秽物随潮入海,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