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人类总是会给自己下达这类心理暗示。”
记忆里的药研藤四郎调整了一下脸上平光镜的角度。
这个方法也许是起效了——在那个穿着浅葱色羽织的家伙消失后,那种被什么东西紧紧抓着身体的不适反应缓解了很多。
但实休光忠还是没懂,自己为什么会对那个人起这么大的反应。
也许…和他在火焰中失去的那部分记忆有关。
人类总是在遗忘。他们一生中会忘记很多事情,远大的理想被抛弃,真诚的意志被磨灭, 就像连绵不断的海浪。
但遗忘也是人类自我保护的机制。
只要不记得, 就不用面对。
付丧神们基本上做不到遗忘。有形的器物在漫长的岁月里化出无形的灵, 就像树木用每一圈年轮记下诞生意志以来的所有事。
刀剑付丧神中不乏因此痛苦的类型。
当然, 在这当中也有例外。
实休光忠就是那种例外。
无形的灵魂总是要依托有形的躯壳生长的, 而火焰总会平等地吞噬这一切,被毁去大半躯壳的付丧神本该在那里消灭, 但刀匠用残存的部分扭转了这个结局。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重生的实休光忠看向和他打起招呼的刀剑付丧神,对方的模样熟悉,语气也熟悉,只是……在那一刻, 他终于得知, 命运那双残忍的手从自己身上割去了什么。
“抱歉…我的记忆相当模糊。”
最后,他总是这么说。
遗忘是人类自我保护的机制。
……但对于刀剑付丧神来说, 这真的是一种保护吗?
刀剑付丧神也是依靠前主、传说、逸闻这些事物而诞生的存在。
他们真的能在失去相关的记忆后,维持原本的自我吗?
实休光忠这个流传最广泛的名字来源于前主, 在这之前,也被称作三云光忠。[1]
鸟类在破壳会对看到的第一个生物产生依赖, 也就是所谓的印随行为,而刀剑同样会有类似的情况。无论被经手几次,他们总是会向给予了名字的对象产生特别的感情……那么,这两个人,对于曾经的实休光忠来说,同样应该是特别的吧?
但是,不记得了。
给刀剑缔造了最多逸话的主人,同样也是特别的。
就算是在酷爱收集光忠刀的织田信长眼中,实休光忠也是特别的那一振刀剑。将家督之位传给嫡子信忠时,他将义元左文字赠与了对方,却把实休光忠留在了自己的手中。
所以,在后来的本能寺之变中,在织田信长生命中的最后时刻,陪伴在他身边的刀剑,也是实休光忠——被主人亲自握在手里,奋战致死,在刀身上增加了十八处切口——这样的过去,对于任何一位刀剑付丧神来说都是无与伦比的荣誉的象征。
但是,也不记得了。
对这些知识的了解,和翻阅百科的普通人没有什么差别。
若要跟学识渊博的专家比较,说不定还没有对方了解得深刻。
被烧毁后,失去记忆,失去自我,只是凭着本能……凭着伸手勉力抓住的锚点进行活动罢了。
剩余的,对前主的感情,和前主的回忆……全部,都不记得了。
自然垂落的双手就在腿边,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了腰侧的香囊。回忆被多余的感触打断了一下,实休光忠愣了愣,下意识举起那只碰到香囊的手。
淡淡的药草香气从掌心散发开。
这并不是因为逸话才去做的事情,而是纯粹由兴趣驱动的行为。
……人类应该也是这样的吧。不是为了某个必要而做,而是为了自己而做。
那么,心中的这份情感,也是……
“实休。”
一只过分苍白的手突然拍在了自己的肩上——实休光忠吓了一跳,作为刀剑付丧神,下意识地把手放在本体刀了——没有运用体术,也好在没有运用体术。
虽然很快反应过来现在的环境不会出现危险,但握着本体刀还是会感觉冷静一点。实休光忠把头转过去,看到一张同样苍白的脸——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是怎样的。
但好像……有点把对面吓到了……?
他把握刀的力气卸下来一点点:“……啊。”
“是你啊,鹤丸。”
“抱歉抱歉。”有点被吓到了的白发太刀立刻抽回了手,“是吓到你了吗?我不是故意的——刚刚喊了你几下都没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