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的话,会做得比信胜好得多吧。”
“也许吧。”
织田信长没有和过去记忆里的人打机锋的心情,她站起身来,拉开这间和室的门,阳光再一次照射到脸上。
在被无穷无尽的光吞噬前,织田信长听见了离开后,她原本不会听到的父亲的话。
“多么不快啊……”
父亲是在不快什么呢?
选定的继承人风格随意?家臣间不受控制的派系斗争?身体情况的每况愈下?
亦或是说……
不快于这份能够引领织田家崛起的才能,浸染在自己这样混不吝的人身上?
和土田御前先前表露的不喜那般,这一瞬间的思绪并没有被织田信长收下,在心底如冰雪般消去了。
他们的声音不会传进织田信长的耳中。
织田信长又一次睁开眼,这一次出现的是养尊处优的母亲,土田御前那如同恶鬼般愤怒、如地藏般悲戚的面容。
“你就不能放过你弟弟吗——”
“你之前已经饶过他一次了……这一次,这一次不能也作罢吗!”
——啊。
这次是那件事。
织田信长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在谈话的那一天后,父亲将家督的位置传让给自己。
也是在那一天后,她换上男装,出现在织田家的家臣面前。
织田家的家臣们各怀心思,但表露的情绪一眼看得到底。而看到信长只会傻笑的弟弟,却难得摆出了一幅阴沉的表情,回避起了她的注视。
笨蛋弟弟也到了叛逆期吗。
那时,织田信长是这么猜测的。
事态的发展也随了她的预料。
——织田信胜率领家臣对她发动了叛乱。
对家督不忠、有反叛之心的人不能放过。但在第一次的叛乱被成功镇压下去后,土田御前亲自向她求情,请她饶恕信胜的所作所为。
而现在,是土田御前第二次为叛乱的织田信胜求情了。
——按照世俗的规矩来说,貌似怎么样都没法放过他了吧?
手指一下一下落在脸上,她并没有多么纠结,反倒是很快速地得出了这个结果。
“看在母亲大人的面子上,我已经饶恕过信胜一次了——但不会有第二次。”
“这样的道理,母亲大人也是清楚的吧?”
“所以,请回吧。”
雏人形般精致的表情摔碎在地上,从难看的裂痕里渗出红黑色的泣血。
那幅完美的面具终究还是被打碎了。
“织田信长——你罔顾亲友,残害手足,非人所为!”
“你会下地狱的!你一定会下地狱的!”
女人诅咒时的脸,织田信长已经记不清楚了。
但那带着悔恨的尖叫还盘旋在那处房间的天花上。
“没错——”
“要是从一开始——没生下你就好了!”
她闭上眼睛,隐约望见圣母怜子的塑像落在地上。从破碎圣母的双眼落下的血液汇聚在一处,沿着这猩红色的液体追溯来源,视线最后的落点,是那死去孩子从腹部渗出来的血。
选择切腹自尽的武士往往不会在第一时间死去。他们会在死前一直感知到那穿肠破肚的剧痛,等到身体的机能完全坏死,血液全部流干,双眼无法闭合,在巨大的痛苦中,难堪地死去。
所以,一些想要体面地切腹自尽的武士,往往会安排一名合适且亲近的介错人,让他在切腹时快速地结束自己的痛苦。
“……啊。”
织田信长垂下了眼。
对于在推开这扇门后会看到的景象,她还是有做一些预设的。
但是。
在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去想了。
……这家伙,是在没有选择介错人的情况下死去的吗。
在死的时候……他想的又是什么呢?
诅咒赶尽杀绝的织田信长不得好死?怨恨织田信长夺取了家督之位?还是悲伤姐弟之间的感情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