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犯了什么事?”他问底下的青袍官员。
青袍官员是刑部的贵州司郎中,名叫陈扬美。看来刑部从忙碌的审讯中挤出人手,专门派了个分管司长过来,为朱元璋描述当时的情景。
陈扬美开口道:“在审讯阉党五彪之一的许显纯的时候,许显纯不断狡辩,作为人证的黄宗羲拿出钉子,把许显纯用钉子戳出十几个血窟窿。被人夺下钉子之后,又对着许显纯的太阳穴猛击,许显纯奄奄一息,过了大约半刻钟就死了。”
他稍作犹豫,又补充道:
“按照大明律,长辈被殴,孩子还手的,应当减轻处罚,但如果到了死人的地步,就应当按律法判斩或绞。
“只是,鉴于作案动机,会酌情考虑减轻处罚。”
朱元璋点点头,这是他自己定的法律,他不能更清楚了。
不过,堂下的年轻人虽然被缚着,但脖子高高地扬着,仿佛很不服气的样子。
“黄宗羲,你也听到了,打人致死应当偿命。对于在庭审时打死许显纯一事,你可后悔么?”朱元璋问。
黄宗羲听到自己被点名,更加精神了。
他的声音特别大,仿佛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决心一般,嗓门几乎破了音:
“我后悔,但我不是后悔杀了他,而是后后后后后悔没有让他受受受受受尽我阿父受过的所有折磨!他死得太轻轻轻轻轻易了![1]”
说完,他就摆出了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大有引颈就戮之意,但就算隔得那么远,朱元璋也能看到他的脸已经涨红了。
朱元璋左右看看,在场的人都一脸严肃,好似泥菩萨一般,半分表情也没有。
不是,他刚刚口吃了你们没听见吗?!
朱元璋轻咳一声:
“你是为父亲报仇?许显纯必死无疑,何必脏了自己的手。擅用私刑,处罚可不轻。”
听到帝王的语气比较平缓,在场的人明显都偷偷松了一口气。
朱元璋看在眼里,心知他们都认同黄宗羲的举动。
黄宗羲用力吞咽一下,似乎在努力平复心情,扯着他的破锣嗓子回应:
“阉党当年追捕阿父,不得民心,被百姓在苏州聚众殴打,阿父听闻后,不愿牵连百姓,主动穿上囚服,自投诏狱。”
说到这里,黄宗羲的声音哽咽了起来。
“而许显纯这个狗贼,却对我阿父百般折磨,导致他的尸骸完全不成人形!我阿母痛苦不已,每天向北祷告,愿以身代之。那时候草民就许下誓言,我必定手刃此獠,否则就就就就就就就!”
他诡异地停顿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就叫五雷轰顶,尸骨无存!”
朱元璋笑:“你现在愿望达成了,可按照大明律,你也要死了,值得吗?”
黄宗羲视死如归:“当然值得!但在就死之前,请陛下听我一言。”
朱元璋挑了挑眉:“你说,朕听着。”
黄宗羲:“阉党之祸,根基在天子。”
一旁的陈扬美立刻踹了他一脚,但黄宗羲没收住,冒出一句惊雷般的话语:
“而天下最大的祸害,就是君王![2]”
陈扬美一下子把黄宗羲的头摁到了地上,与地板相撞,发出一记响亮的声音:“陛下,他脑子有问题,你看他的行为举止就知道了,阉党把他刺激得不轻,他说出来的话不能作数啊!”
朱元璋却被提起了一点好奇心:“无妨,放开他,让他展开讲讲。”
黄宗羲抬起头来,额头已经红了一片:
“天下为主,君为客。也就是说百姓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而国君的毕生经营都应该为天下人服务。朝廷招贤纳士,也都应当是为了百姓服务。”
喔,看来口吃并不严重,只是情绪过于激动的时候会出现。
“陛下如今对阉党首恶的处置缓慢,也都不像天幕里说的那般干脆利落,可是要走先帝的老路么?”
朱元璋笑了一声。
一旁的翊戎卫悚然,已经做好了一会儿行刑时看到人头落地的场景。
谁料,朱元璋只是挥挥手:“给他解开,你可以走了。”
黄宗羲愣住了,他似乎没有想到自己在说出如此惊世骇俗、大逆不道的言论以后,竟然能够直接被松绑。
他疑惑地直起身,还是忍不住问:“陛下,草民言行无状,草民知罪,只是……”
“只是什么?为何不将你就地处刑?”朱元璋笑笑,“你还年轻,不必学那些老家伙们死谏。若有心为国效力,就老老实实进士登科,我看你相貌,也当得个探花郎。”
黄宗羲噎住,他听出来这是个玩笑话,自古以来可从来没听说过结巴也能当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