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般若摇摇头,盯着他的眸光中淬出犀利:“他不敢做张伯聿的主,更不敢在张伯聿的婚事上做这样的主。他再是不晓事,也该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臭脾气。闹到如今这个地步,他不可能想不到。”
新帝扯了扯唇角:“母后想说什么?”
秦般若从来不爱同他绕弯子,干脆摊开了,直勾勾地瞧着新帝道:“皇帝绕了这么一圈,引承恩侯入局,又将张伯聿牢牢困在其中,究竟是为了什么?”
“单纯的泄愤吗?这不是皇帝的性格。”女人说到最后柔柔地笑了下,一脸平静,只是目光漆黑,乌压压地望过去如同深海潮汐。
二人视线相碰,谁也没有躲闪。
不知过了多久,新帝倏然笑了出来:“果然都瞒不过母后的眼睛。”
秦般若喉咙不自觉的动了动,才发现她的嗓子深处已经紧张干涩了很久。
新帝慢慢转身,将龙案上盏里的茶水倾身一洒,又重新握着茶壶汩汩倒了一杯,折身送到秦般若面前:“母后喝点水。”
秦般若静静接过,垂下眸子低啜了几口。
新帝瞧着女人薄唇贴过盏釉边缘,又慢慢松开放到案上。他才收回视线,低声道:“那母后以为什么?”
只要他肯接牌就好说,秦般若松下了那根紧绷着的弦,淡淡道:“哀家瞧不出来,所以想问问皇帝。”
新帝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衣袖,坐到旁边位子上却没有说话。
殿内的龙涎香越来越浓,密不透风地几乎将人封锁起来。越是危险,秦般若就越是清醒。
不知哪里来的灵感,秦般若忽然道:“当初应三离京,并且顺利找到张伯聿,是不是你在暗里帮的她?”
新帝不置可否,只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母后上次不是还赞叹应家三姑娘有情有义,勇谋有为吗?帮她,不过顺手的事情罢了。”
果然。
秦般若瞧着他的神色不明,继续道:“那他遇刺,也是你做的?”
新帝呵了一声,望向秦般若的目光变得晦涩起来,似乎还带了几分嗟叹:“母后还在怀疑朕?岭南之事,有能者不如张伯聿之心;有心者不如张伯聿之能。他是朕手边,最好用的人。”
“那个时候,谁伤他,朕都不会伤他。”
说到这里,他瞧着女人的目光中似乎带了两份讥诮促狭:“母后,你宁可怀疑朕,也不怀疑他自己啊。”
秦般若倏然一愣。
新帝牵了牵唇,扯出一两分不太明显的弧度来:“岭南一路耳目众多,他身处其中,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金蝉脱壳,由明转暗。母后不该想不到这一点的,可是母后却似乎完全没有料到,竟还多次以为是朕下的手。”
“当真是让儿子......难过啊。”
新帝眼帘垂下,唇角勉强勾起,显得神伤落寞。
电光火石之间,秦般若几乎将所有都想通了:“岭南之事,是他自己谋划的?生死不明也都是假的。但是他没想到应芳菲会去寻他,更没想到你会顺手推舟地将应三送到他的身边。”
“当初岭南那些二人情谊相投的流言,也是你找人做的?”
新帝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朕倒不用做到这个地步,那应芳菲若是个有心的,自己也会借着这个机会运筹。所以,最初传出来的那些流言,不过半真半假罢了。”
“可随着传的人多了,也就是成了真的。”
秦般若盯着他,一时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才道:“所以皇帝明知道这一切,还是将错就错地给他赐了婚。”
新帝神色自若,笑得也坦然:“为什么不呢?”
“张伯聿事情做得好,那个姑娘也有情有义。江宁侯府和承恩侯府的人,都很是满意,一早就准备了婚事。如今不过是锦上添花,加一道圣旨的事情,朕又为什么不去做?”
“母后上次不也说他们两是一对难得的生死眷侣,想要给他们赐婚吗?”
秦般若抿了抿唇,声音幽微:“哀家先前以为他们已然两情相悦,这婚事赐了也就赐了,毕竟是成人之美的好事。可如今瞧着,却完全不像哀家想的样子。”
新帝哦了一声:“如今是瞧见了张伯聿还有忘不掉的心上人,母后心下动容了。怎么?母后还打算给他找回那个心上人,白月光呀?”
秦般若抿着唇,一时没有说话。
新帝继续道:“要朕说,既然他当年丢掉了那人,那么如今无论做什么都不过是做给他自己看的。母后也别觉得他有多可怜,就心下发软。如今有多可怜,当年不知有多可恨呢。”
秦般若眸光有些发怔:时间过去,最先忘记的原来是那人所有的不好。
新帝幽幽收回视线:“若真的爱一个人,当年又岂会弄丢她。只怕是恨不得每日里当眼珠子一样瞧着盯着,不肯将人放开视线一步之外。”
秦般若喉咙有些发涩,不过面上始终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新帝话说到这里,也不再多说,彻底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面色如常开口道:“张伯聿的往事暂且不提,只当下这一桩,皇帝是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