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昏暗,只有桌上一盏油灯跳跃。
秦般若走到桌边,拿起陶壶倒了一杯尚带余温的茶水,声音平淡:“赶了很久的路吧?”
话音落下,“砰”地一声沉闷的膝盖着地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
秦般若握着壶柄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颤,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她的手背上,瞬间留下一点红痕。
但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灼痛和这声响都不存在。
在她身后,晏衍望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眼:“母后。”
她没有回头,为自己也斟了一盏,轻轻吹了口气。
氤氲的水雾模糊了她苍白的脸。她没有回头,声音如同古井深水:“这几年你做得很好,边境百姓都在夸你。”
晏衍心下漫过无数心酸,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点点膝行着追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衣摆,哑声道:“母后,我很想念你。”
秦般若终于缓缓转过身。
烛光映照着她清减却依旧美得惊心的脸,那双曾经清亮璀璨的眸子,此刻只剩一片平静。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帝王,眼神里瞧不出半分的波动,几乎如同看着陌生人一般。
她伸出手,虚虚碰了碰他越发凌厉削瘦的面颊:“你瘦了很多。”
晏衍眼中瞬间绽出亮光,他猛地握住她的手腕,将脸颊贴向那微凉的掌心,声音喑哑:“母后,我好想你。”
秦般若没有抽回手,也没有顺势安抚。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他,落向了更远的虚空,淡淡道:“起来吧。”
晏衍动作一顿,仰头看着她,眼眶通红:“母后,当年是我混账!是我丧心病狂!是我......被嫉妒烧昏了头!”
“您打我,骂我,怎么惩罚我都行。只求你......别这样对我......别当我是陌生人。”
秦般若仍旧无动于衷,平静地看着他:“小九,我们之间结束了。”
晏衍一顿,死死咬着牙,布满血丝的眼中是绝望的疯狂:“我不信。”
“十几年的生死相依,我不信就这么结束!”
所有的傲骨与尊严在至深的悔恨和思念面前碎得彻底,他的眼中渐渐渗出晶莹:“这几年来,儿子没有一刻不后悔当日所为。”
他的声音几乎带了些许破碎:“母后,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求你.......求你别这么对我。”
秦般若静静地凝视着他的痛苦。良久,一丝极淡又极倦的叹息溢出唇瓣:“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小九,你不该不明白这个道理。”
晏衍像是被这句话最后压垮了,他猛地松开她的手腕,跪直了身体,死死盯着秦般若,如同一头受伤绝望的困兽,嘶吼着质问:“那张贯之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就能同您破镜重圆?”
秦般若平静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怒火,眉宇间再次掠过一丝更深的倦意,声音轻如叹息:“你总是忌惮张贯之,可是......”
她微微一顿,目光飘远,似穿过时光看回过往:“当年我既决定入宫,便早已亲手斩断了与他的一切可能。”
“我们之间有亏欠,有情感,可那又怎样呢?”
“我从来没想过会同他有什么结果。”
“至于情爱这两个字,于我于他而言,都太过奢侈,也太过沉重了。”
晏衍像被当胸重击,脸色又白了一层。
秦般若俯视着他,眼中终究带上了一丝难以抹去的悲悯:“小九,我知你这十几年太苦,太难。日日步步惊心,稍不留意便是全身覆灭。猜忌、恐惧、偏执......或许早已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论及帝王之道,这或许并非全然的坏事。”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那份强装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底下的疲惫和倦意:“可于情字之上,它会让你永不知足,永不安宁。每日里如临深渊般地猜忌所有......”
“这样的感情太累,也太苦了。”
“小九,放了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放?我怎么放?!”晏衍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呵笑,如同濒死的夜枭,几乎目眦尽裂,死死盯着她,“母后!你告诉我,剜心剔骨之痛,该如何放?!”
他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也崩断了,长臂一捞,猝不及防地将秦般若整个抱了起来。
秦般若轻呼一声,面上却没有丝毫惊慌,只是冷冷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晏衍!时至今日,你仍然要强迫我?”
她第一次唤他的全名,冷得如同寒冰侵骨。
晏衍却似乎被那两个字烫了一下,那双有力的手臂瞬间卸去了所有蛮力。他小心翼翼几乎如同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将怀里的女人放回面前的椅子上。
他没有起身,顺势跪伏在她腿边,像个迷路的孩子,绝望又贪婪地仰望着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几乎要哭出来一般:“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