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之间, 仿若让她置身梦境。
明靥想起近些天, 自己循环反复做的那个奇怪又冗长的梦, 梦的尽头是一片迷离的黑,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里,有灯光破开重重叠叠的影。
祂提着灯,长身鹤立, 一双漂亮的眼睛深深注视着她。
清亮又悲悯。
带我走吧, 带我私奔。
撕破你身上所有的枷锁,和他人所赋予你的神性。
和我一起,糜烂地沉醉在这爱与欲所填满的洪流之中。
终于,应琢步子停下。
清风于面上拂了一拂, 兰香气息亦顿住,她看见男人脚步滞了滞,须臾, 对方撒开了她的手腕。
即便是牵着她的手腕,他亦极有分寸感地隔着那层衣袖。而今二人撒了手,四下虽是无人, 身前男子依旧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之色。
应琢取出一块干净的素帕,递给她。
示意她擦拭额上的汗。
经由他这么一提醒,明靥才猛然发觉,不知是被那群人吓得、还是跟着应琢一路跑得,自己额头上已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
“多……谢谢。”
应琢无声看着她,见她将一切都收拾妥当。
少女依旧略显狼狈地站在那里,似一只迷了路的小鹿,可怜又无辜。
他垂下浓睫,声音清冷温和:“我送你回去罢。”
又是一副避嫌之状。
明靥伸出手,攥住他的衣袖。
她动作幅度很小,却恰恰能让人察觉到。
应琢转过身,问她:“怎么了?”
她发誓,着实不是她娇气,属实是脚上那道痛意难耐,叫她一时间红了眼圈。
待看着应琢时,她一双杏眸微红着,尽是一副可怜生生的模样。
那一双勾人心神的如丝媚眼,此刻眼神里却闪烁着几许局促。
她小声:“我的钱囊……还丢在那里……”
适才二人走时,忘记捡起来。
她需要钱。
她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闻言,应琢怔了怔。下一瞬耳畔响起一声“等我”,他转身疾步离去。
冷风扬起他宽大的袖,天色阴沉沉的,好似要落雨。
待应琢折返时,一眼便看见蹲在墙脚的她。
少女一袭青裳,裙裾如小扇一般在脚边散开,听见脚步声,她下意识自一双臂弯里抬起脸。光雾熹微着,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清丽白皙。
她看了一眼应琢手中之物,起身接过。
“多谢。”
这一句,她的声音很低。明靥低下头,未清点钱囊里面还剩多少钱,匆匆将其收起来。
说倒也奇怪,先前无论于任何人面前,她都可以直面自己窘迫的处境——无论是明谣的嘲讽、郑婌君的责骂、众人的冷眼……甚至于任子青身前,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说出那句,我囊中羞涩,亟需用钱。
她在那里掰着指头算着,今日赚了多少文钱。
能为母亲买多少副药,能攒多久,才能换得她想买很久了的那支琉璃花簪。
西街市一处小摊上的琉璃花簪,并非金玉所做,一支只要二十两。
她于集市之上,“觊觎”了许久。
直到那日应琢带着明谣上街,明谣轻飘飘的一句“喜欢”,他竟连眼睛都未多眨一下,便买下了那支二百八十两的白玉梅花簪。
她已忘记那日明谣是怎样欢喜雀跃的神色了。
她只记得,应琢面上清淡的神情。
是,是清淡。
他轻描淡写地,将银票递给摊贩,行云流水的动作,清淡平静的神色……
让她所有的狼狈都在这一刻,无处遁形。
他是那样矜贵的人,那样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
单单是随手一掷的银钱,便足以让她与母亲过得很好很好了。
明靥将钱袋子又往衣服里侧藏了藏。
瘪瘪的钱袋,铜钱也听不见几声响——这确实也没什么好藏的。但应琢却于一侧,十分耐心地等着她。
明靥能瞧出来,对方的欲言又止。
他似乎想要问些什么,冷风拂过男子鬓发,他雪白的衣袂飘扬着,冷雾徐徐攀上其衣袖间的霜花。
终了,他还是抿着薄唇,一言不发。
明靥收拾好一切后,拍了拍衣上的灰。
时候不早了,她该回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