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眉睫垂下, 视线轻轻的。
温柔的眼神,竟叫明靥的周身也跟着一齐温暖起来。
讲着讲着,不少时便到了金巷街。
应琢率先走下马车, 而后为她挑起车帘。
牌匾已悬于门扉之上,此刻正用一块鲜艳的红绸蒙着。明靥紧随其后,而后阔步越过他,以一种主人的姿态请他跨过门槛。
应琢笑笑,温声唤了句:“明老板。”
她喜欢这个称呼。
一听便是能成大事之人。
任子青早早地便在文墨坊之内等她。
他已与那一位柳公子商榷过租金事宜,二人谈得十分愉快,几乎是一拍即合。待看见应琢也跟着前来时,任子青明显愣了愣。明谣与之和离之事已传遍整个京都,如今所有人都知晓,应琢已不是明靥的姐夫。
明靥想起那一日——
二人和离之事,传遍大街小巷。
明谣将自己关在庭院之内,气得砸碎了满屋子的瓷瓶玉器。
对方想要冲出来找她质问,人尚未至湘竹苑,便被明萧山带人哄了回去。任明萧山再怎么喜欢他这个女儿,而今九王的橄榄枝已抛下,明萧山自然不敢再得罪明靥。
毕竟大女儿的好婚事没了,这还有个二女儿。
明萧山端着热茶走近明靥屋中,温声哄着她,莫要听前院姐姐那些疯言疯语。
对方微微佝偻着身子,试图修复这一段父女关系。
明靥冷眼瞧着他,与他对视少时,心中只觉得可笑。
年过半百的男人,而今胡须已有些发白,明靥瞧着对方些许苍老的面容,心底里却未能浮现半分对他的怜悯。她越瞧着身前之人,从前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便在脑海之中闪回得愈清晰。她克制着情绪,将明萧山连人带茶一起请了出去。
她打算,等再攒些银两,便在明府之外租上一间宅子。
她要带着母亲,一同离开那个吃人的明家。
便在思绪纷飞之际,耳畔忽然落下一声轻唤。
明靥抬起头,正迎上男人漆黑平静的视线。
他道:“璎璎,在想什么。”
应琢视线有些许担忧之色。
明靥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不觉间,她已将对方的手攥握得极紧极紧。
掌心微微有些出汗,她回过神,将应琢左手松开。
再一抬起头,任子青一袭蓝紫色锦衫,立在二人之前,怔怔地看着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
……
任子青引着她与应琢一齐上了二楼。
少年步履缓缓,她便与应琢在其后跟着,步步脚踩在台阶之上。进了雅间,任子青频频回首了好几次,仿若有什么话想要问她。
欲言又止。
今日的任子青很是奇怪。
适才见面时,对方面上明明扬着笑,而今他神色却低沉着,像一只浑身落满了雨的小狗。
便就在明靥耀武扬威地带着应琢,将文墨坊上下参观一通后,忽然间,自楼梯处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
是窦丞。
来者不知在应琢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叫应琢转过头,温声交代她:
“璎璎,我有事先离开一趟,马上回来寻你。”
明靥乖巧点头:“好。”
待应琢走后。
偌大的雅间,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为何,往日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任子青,而今却分外话少了。直到明靥兀自倒了杯温茶之后,乍一抬头,却迎上少年欲言又止的眼神。
她问:“怎么了?”
“明靥,你与应二公子……”
她与应琢二人适才,在他面前十指相扣。
反应过来,少女面上竟泛起一道不自然的红晕。
她鲜少在人前害羞,而今更是红透了耳根。见状,少年视线也顿了顿,他轻抿起薄唇,片刻之后,不自然地移开眼。
一阵沉默。
明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是要问她,如今与应琢是何种关系?
还是要问,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或是要与明谣一样斥责于她,与自己的姐夫不清不楚、暗通款曲?
任子青什么也没说。
他移目少时,终于,嘴边似落下一声喟叹:
“罢了,先说说文墨坊的事情罢。”
明靥能瞧出,任子青有话要问她。
待她再抬眸追上少年眼神时,对方却又将视线移开了。
他低着头,自顾自地讲着。
关于文墨坊日后的规划。
少年的声音闷闷的,似是浸泡在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