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这才一瘸一拐地朝床边走去。
他四级残疾, 走路的姿势自然和正常人不能比,比扭伤或骨折看起来严重得多,或者说,他觉得自己这个样子,很丑陋。
其实他不用拐杖也能行动,比如做饭,但拄拐能让他看起来更体面一些,即使是在他的妻子面前。
“小猪睡醒啦。”
他扶着床沿,蹲在她面前,语气柔软,昨晚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还凑上来浅浅啄了两下她的嘴唇。
“我饿了,我要吃饭。”
“嗯,煮的皮蛋瘦肉粥,还有胡萝卜包子。”
卧室和厨房就隔了一个客厅,门开着,林侑平说话的时候她已经闻到了饭香。
“是我妈上次来包的?”柴露萌困得睁不开眼,伸出两条手臂,等着他抱。
男人顺手摆好她的拖鞋,把她抱起来,说是。
柴露萌当了多少年独生女,她母亲就做了多少年全职妈妈,父亲前年去世,从那以后,母亲隔几个月就会来京市找她一趟。每次来双手总是提满了柴露萌爱吃的,离开时再用包子水饺塞满冰箱冷冻柜。
她精神恍惚地刷牙,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匆匆冲了个澡,来不及吹干头发,刘海上掉下来两滴水,滴进面前的小米粥里。
手里的包子吃完了,粥喝掉一半,柴露萌推开面前切好的水煮蛋,一并小瓷碟里用生抽调的酱汁。
有人发来消息,餐桌上的手机一闪一闪。
“不吃。” 老配方她吃腻了,擦擦手,输入锁屏密码。
林侑平起身去厨房,很快回来,拿着一个小碗,里面放了蒜末香菜和花生碎。
“腥,不吃。” 柴露萌依旧嫌弃地别过头,信口胡诌道。
“乖,尝一口,不腥。” 他拿着筷子,蘸了调料的水煮蛋追到她嘴边,想让她多摄入一些营养。
筷子挡住她的视线,柴露萌想看消息,只好吃下去。
嗯?
入口鲜香,她惊喜地眉毛立了立,一边看手机消息,一边把剩下的水煮蛋扫荡干净。
林侑平笑眯眯,却视线一压,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她的聊天界面。
联系人备注:陈静
脑子里搜索了一圈,想起来是柴露萌的研究生室友。那时候他在新加坡读研,柴露萌跟他吵架闹分手,多亏了这个室友,他才买机票回国联系上柴露萌。
柴露萌往上翻,从头开始看消息,大概是陈静朋友的短剧公司最近刚拿到一大笔融资,急缺编剧,自己没空,问她想不想试试。
这个公司业内有名,近两年势头正猛,待遇在行业里算中上,柴露萌听说过。
也是碰上经济不景气,尤其近半年来她的稿费越来越低,萌生了上班的念头,如今正好有这个机会,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柴露萌直接回复道:行,什么时候面试
陈静:下周吧,他们缺人,越快越好咯,我把hr微信推给你
柴露萌回复完,放下手机,去厨房洗碗的时候顺便打开了窗户,深吸一口冷冽清澈的空气,嘴里哼着歌。
“小船儿轻轻,飘荡…….”
第4章
早饭吃完已经是中午,林侑平开始工作,自打他进去,小房间的那扇门就再也没打开过。
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堪忧,即使关着门,柴露萌也能听见敲击键盘的声音,一会儿急促,一会儿又和缓下来,总之没停过。
和上大学时一样,她陪他去自习,他很快就能进入专注状态,然后一学就学到图书馆关门。
今天阳光不错,风也大,柴露萌拉开阳台的玻璃门,松松绑着的头发登时被吹散,皮筋掉在地上,再一眨眼的功夫,没了。
她匆忙把洗好的衣服晾在一平米见方的小阳台上,再挨个用晾衣夹固定结实。
林侑平工作依靠逻辑,需要在头脑清醒的白天敲代码,而写文则需要丰沛的情绪,白天她的灵感太贫瘠。
两个人生活的时差,让她在一些独处的瞬间感觉自己仿佛还是个学生。是今天在京市,明天就能一趟高铁回到妈妈的怀里打滚撒娇的小姑娘,不用是支撑另一个人的伴侣,或是自己轨道的独行侠。
扫地,拖地,湿抹布擦去角落里的浮灰,只是简单打扫了一下家里,太阳就已经要落下了。
浅金色的光晕穿过白色的复古钩针窗帘,冰凉柔软,水一样澄澈,从她蜷起的膝盖骨流到没穿袜子的脚趾上。阳台留着半扇门没关,新鲜的冷空气忽然一阵涌进来,吹散暖气的燥热,进入她的身体,
流动的风漫过地面,冬天在慢慢涨起,她嗅到那股冬天的微风独有的凛冽,她开始想,开始听,听到三把门环,三道门闩,三个插销上锁的动静,对面砖红色的楼房变成巨大的气球,钢筋水泥里长出幽绿的水藻嫩芽,她不是族长,时间与上帝与命运好像都不由她,她没有二十六扇窗户,也没有一片自己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