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次信明来的王经理是研发人员出身,林侑平作为技术负责人讲解了技术细节,并提出他们亟需资金进行剧情、数值、美术、语音上的优化。
会面结束,京市的夜空不再疏朗,阴沉沉地开始飘起雪,两辆灰色gl8从公司开往李子晨预定的饭店,林侑平和刘明辉同乘一辆车。
刘明辉双手松松交叉着放,初看和蔼,细看精明的眼神从茶色眼镜片后面透过来。
眼神落在林侑平西装微翘的一角。
熨烫平整的廉价西装面料微微反光,塑料纽扣,厚重的熔接衬里也像塑料一样,僵直地向外翻着,悬垂性几乎没有。
他不动声色收敛眼神,笑脸问:“小林总是哪人呐?不像京市的,普通话标准的很哦,一点口音也听不出。”
即使在车上,旁边的男人也始终坐姿端直,少言,但是说起话来不卑不亢,年纪轻却气质沉稳。刘明辉入行二十年,阅人无数,什么样的人能成事,看一眼便知。
“是渭南人。”林侑平回答。
“哦哟,那地方煤多啊,以前常去,零几年那会儿还在榕市买了几套房。当年榕市的经济好,用你们北方人的话说,那真是富得流油,关键呢,人也能吃苦,那个年代没有手机,也没有互联网,我们就一家一家上门推销自己的产品。”。
男人遥想自己青春岁月,听那语气,仿佛没有享受过任何时代红利一样。
在精准捕捉到某个关键词后,对方的声音像一串不停破碎的泡沫一样从他耳朵里迅速消失了。他的眼神有一瞬间虚焦,看向了刘明辉身后飞速消逝的灰扑扑的街景。
他很快回过神来。
知道,刘总,他说,我就是榕市长大的。
刘明辉摸着下巴回忆往昔,“那是零几年来着,零八年我记得,有一起矿井爆炸的事故,嗯对,搞奥运那年,从那以后就不行了,换了批领导,生意很难做啊,还好我的房子提前卖掉了。”
新华社榕市10月28日电,28日中午,渭南榕市渭南金诚煤炭有限公司煤矿四号井发生特大瓦斯爆炸事故,截至28日23时30分,事故已造成68人遇难,另有7人下落不明。
林侑平补充了完整的细节,笑着对刘明辉说,“您指的是这件事吧。”
刘明辉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说对对对,小林总不愧名校毕业,记性是蛮好的。
林侑平只泰然地陪笑。
他记得的可不止这些。
——林术坤,中共党员,榕市委原书记,对事故发生负有重要领导责任,已被公安机关采取措施,并立案侦查。
还有那天锅里的午饭,他偷偷扔掉的冰箱里讨厌的豆腐,数学练习册三十七页的鸡兔同笼题,后一天的日历上“人代会”三个字。
明年二月,他父亲出狱。
两人聊了半程,刘明辉有电话进来,他用南方话讲,于是林侑平自觉地望向窗外。
车子停下来等红灯,夜色如海,灯影如潮,纯白的雪幕中,他看到一家街角的蛋糕店,发光的橱窗前有一对情侣驻足。
今天是元旦,不知道蛋糕店开到几点,他也想要买一个回去。
他轻轻转动着指根处的婚戒,连林侑平自己都没发觉,这已经成了他的一种无意识的习惯,焦躁时,兴奋时,孤独时,开心时,都会下意识地转动它,刻着两个人名字的英文缩写在银环内侧静静摩擦着皮肤,仿佛爱人的温度就在指尖。
他只有些惊讶于自己也开始留意这些特殊时刻,以前柴露萌对于生活有很强的仪式感,期末考试结束有期末蛋糕,圣诞有圣诞蛋糕,开学有开学蛋糕,遇到她之前,他从未觉得生活有这么多值得庆祝的日子。
车子发动,蛋糕店成了一束逝去的流光。
想到妻子,男人的神情不自觉柔和下来。
和她在一起,让他生命里有了很多新奇的体验。她加入了天文社,带他去长城扎帐篷看银河看星星,凌晨三点骑车去看升旗,她懂很多他不了解的东西,每次旅游去博物馆,愿意给他一口气讲解四五个小时。她总爱说自己笨,其实不是的,他不是很擅长教别人,但大一教她高数,她学得很快。
她真的很了不起,有种能将普普通通的日子过得生动有趣的天赋。
他一直觉得,她跟谁在一起都会幸福,她选择了她,是他的幸运。
*
昨天半夜突然来了灵感,柴露萌写到凌晨,中午才睡醒。
刚拉开卧室门,猝不及防的寒意让她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客厅窗户大敞着,正被风吹得来回扇动。西斜的阳光晒进来,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投下一小片耀眼的光斑,距离林侑平垂在沙发边的手不超过半米的距离。
沙发前的茶几上摆了个莫名其妙的蛋糕,装胃药的白色药瓶不知道从他哪个口袋里掉出来了,一路滚到了电视柜前。
方才空气流通她没注意,现在走近了才闻到林侑平身上一股浓重的酒气。
他的衬衣和西装裤子都没换,就这么趴着睡在了沙发上,衬衣的袖口窜了上去,露出一节精瘦的手腕,不合尺寸的钢带手表斜斜地挂在他凸起的腕骨上。
男人身形颀长,从头到脚,占据了沙发从头到尾的全部空间,外套掉到了地上,堆在拖鞋旁边,柴露萌走过去将西装外套捡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