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近些年不再买书的原因之一。
她站在长满苔藓的光滑石头上保持平衡,就像抓不住河流里的水,这种新旧不停更替的感觉让她感到十分无力,她结婚,有了法律上的“另一半”,可灵魂上的另一半却要去哪里寻找?青春期的生长痛会在成年后慢慢结束,但成年后的焦虑和孤独恐怕要用一生去对抗。
夜半无法入眠,她起身去了书房,电脑桌前摆着她昨晚没做完的手账本。
她用美工刀将签售的票根裁剪成合适形状,贴纸是以前买的从日本进口的限定款,她总是尽可能将手账做得可爱,生活很难,记录生活的方式总可以浪漫些。
灯前纸背,做着做着,强烈的自我厌恶滋生出一股自毁的冲动,她手下一个用力,刻刀在粉红小兔子的脸上划开一道可怖的窟窿。
她大口呼吸。
就像是狠狠刺向了心里那个脓疮,剧痛却畅快。和酒吧里那个迷幻不可说的夜晚一样,堵在心里东西正从这个透光的窟窿里倾泻而出。
抬头看表,十二点了。
开火给自己做了份火鸡面,磕进去一个荷包蛋,泡沫快溢出来的时候洒满芝士条。
然而都这个时间点了,不知道楼上的哪一家也在开火做饭,葱姜辣椒爆锅的味道顺着老化的油烟机管道倒灌进了她家厨房,呛得柴露萌一边咳嗽一边流眼泪。
她把火鸡面端到了远离厨房的客厅,吃饭的时候刷手机,家里的花洒喷头坏了,前两天从网上买了一个新的,今晚快递刚到。
吃完夜宵,她在睡衣外面随便裹了件羽绒服出门,没想到半夜的快递柜前除了她,还有另一个人。
那人不知道买的什么东西,长长大大一个纸箱子,比人还高一截,等对方转过脸来,才认出是同一个楼道的邻居。
“我帮你一起吧。”柴露萌把自己的快递塞进衣服口袋。
柴露萌走近了才发现那人的个头跟自己差不多高,他很有礼貌地连着说了好几声谢谢您,两人便一前一后,抬着快递往回走。
“咱先放下来歇会儿。”
楼道口,声控灯亮了,两个人都累得微微喘气,柴露萌脑门出汗,把帽子往后一摘。
男生也摘掉了毛线帽,一颗方正平头在灯泡下蒸腾着袅袅白烟:“对了,忘介绍了,我是楼上401的,体育大学的学生,我叫石凯。”
石凯的口音听起来耳熟,柴露萌问他家是哪的,果然,男生说怡城,她继续问下去,惊讶的发现两个人竟然上的是同一所附中,柴露萌高三那会儿,他上初一。
在京市遇到校友兼老乡的几率堪比大海里遇到两滴来自同一条河流的水。
柴露萌有些兴奋地睁大了眼睛,说自己是刚搬过来,男生便自来熟接话道:“这太巧了学姐,等有空一起吃个饭。”
这下柴露萌没回答了,她笑笑,“先帮你把东西抬上去吧。”
男生在前,柴露萌在后,搬着东西刚上两个台阶,听见楼道里有门开的声音。
这大晚上还有出门的呢。柴露萌心里寻思。
接着,她就感觉到不对劲了,下楼的脚步声很明显地一脚深一脚浅,步频却很快,等她反应过来,脚步声的主人已经到了她旁边。
周围的光线忽然变暗,一股很淡的酒气也跟着靠拢过来。
“我来拿。”林侑平遮住了感应灯泡的光,都没跟石凯打招呼,直接从柴露萌手里接过快递箱的一角。
他今天回来住了?
“小心台阶。”柴露萌不忘提醒他。
石凯边爬楼,边扭过头望了一眼,“你男朋友啊姐。”
柴露萌含糊着“啊”一声应下,她觉得没有必要去跟一个陌生人解释“男朋友”和“丈夫”的不同。
她都没有发现,在说完后,林侑平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石凯是个粗神经,呲着牙友好笑笑:“那吃饭也叫上姐夫一起。”
“不用,你们老乡聚一聚,我就不打扰了。” 林侑平一句话把自己择出来,淡淡道。
好嘛,原来他从第一句就开始偷听了。
林侑平没拄拐杖,连鞋都没来得及换,洁癖患者穿着家里的布艺拖鞋就出来了。他拖着跛脚,帮石凯把快递抬到了四楼。
他站在女人旁边,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随意插在裤兜里。
关节相抵到微微发麻,柴露萌想甩都甩不开,只好用左手和石凯拜拜,林侑平配合着浅笑了一下,但多余的一句话都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