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因家中时时吵闹,父母又离异,幼儿园年纪的六六感知力强得惊人。
“我们没有吵架,也没人犯错。”夏慕言说着,指尖无意识摩挲购物车的塑料扶手。
“姐姐,那你会和阿桐姊分开吗?再也不见面。”六六说,“像我妈妈和爸爸那样。”
夏慕言低头,神色似是平静,只说:“不想。不想分开。”
六六这才松开夏慕言的手,两只小胳膊抱在胸前,像小法官,“没吵架,没犯错,也不想分开……那为什么要关系不好呢?”小孩眼睛直直锁着夏慕言,本是困惑,却像洞见,“你们为什么要惩罚自己呢?”
为什么要惩罚自己。
夏慕言面无表情,实则静水流深,她睫毛似被蛛网缚住的蝶翼,徒劳闪动,片刻才飘忽道:
“因为,还没想到办法。姐姐被一个很重要的人讨厌了。”
骤雨之日阿嬷痛苦的泣诉犹在眼前。
展初桐重情重义,因而阿嬷便是横亘她二人之间绕不开避不过的关,她们不能任性硬闯,更不能置之不理。
“讨厌姐姐?”六六的音调陡然拔高,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怎么会有人讨厌姐姐?”
被小孩毫无保留的喜爱逗笑,心头阴霾初散,夏慕言诚实道:“其实还是有很多人不喜欢姐姐的。”
六六固执地撇嘴巴,“不信!我才和姐姐相处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很喜欢姐姐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六六一样呀。”
“那个讨厌姐姐的人,也和姐姐相处过吗?”
“……”
夏慕言眨了眨眼。
眼前仿若出现了一面模糊的毛玻璃,她与那位老人家正隔着扭曲的情绪,与彼此对望,却看不清彼此。
六六的问话,天真烂漫,似强力光线,直接照透视线死角。
也许……
“姐姐,我们这是要往哪去呀?”六六出言提醒,将夏慕言思绪拉回。
她这才注意到,想事时她顺手推着购物车往前走,现在小孩的文具设计又和玩具很像,她没留心,都走到文具区里了,一会儿展初桐在约定好的玩具区找不见她们,该急了。
“姐姐走错啦。”夏慕言推着购物车调头,“我们回去找阿桐姊吧。”
*
展初桐拎着一兜虾,如约找回玩具区,却没看见夏慕言和六六。她顺道在附近区域找了找,却也没发现人影。
出去半小时,再逛回玩具区,依旧不见人。
她这才有点着急,点亮手表准备打电话,却在这时听见超市广播音乐暂停,随后清晰的女声播报响起:
“展初桐小朋友,请注意,听到广播后请立刻到一楼服务台,你的家长在这里等你。重复一遍,展初桐小朋友……”
展初桐:“……”
广播声蛮横地钻进超市每一处角落,展初桐硬着头皮顶着这索魂的播报,找到了服务台。
服务台边,夏慕言站在那里,一手搭着购物车扶手,另一手微掩唇,弯着的眼和轻颤的肩,彻底出卖了她的憋笑。六六则毫无顾忌,笑得前仰后合。
展初桐睨她俩一眼,想着一会儿再收拾,先转头走向服务台。
服务台后的阿姨捏着话筒,又准备播报一遍,就见台前有个高挑少女顶着两颊微红过来了:
“我就是。别广播了。”
阿姨:“就是什么?”
“展初桐。”她咬牙。
阿姨恍惚哦一声,上下打量这位身长玉立的“小朋友”,明白过来,笑着加入旁边幸灾乐祸二人组:
“你的家长等你很久啦!”
展初桐:“……”
展初桐咬牙切齿走过去时,那俩坏心眼的还在笑,笑得她在冬日只觉脸热,先瞪了六六一眼,故作凶悍:
“再笑就不跟你玩了。”
六六压根不怕,笑得更夸张,“展初桐小朋友!”
“没大没小。”展初桐这才抬眼看向可能的始作俑者,“是你出的馊主意?”
夏慕言这才敛了笑意,无辜道:“我只跟阿姨说你走丢了,报了名字。‘小朋友’是她误会了,自己加上去的。”
“你说‘走丢’能怪人家误会吗?”展初桐讪讪道,“哪有这么大的人还能‘走丢’的……”
“可是,走丢的就是阿桐姊呀!”六六理直气壮,“因为我和姐姐在一起,我和姐姐都不算走丢。”
展初桐:“…………”
无法反驳。
夏慕言又是没忍住,轻笑出声,随后故作正经:
“走吧,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