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成了牺牲品。”芳姨叹气,“不过好消息是,阿嬷开始放过自己,也开始放过你。本以为这孽业无人知晓,岂料,之后,你与那个孩子有了往来。”
后面的故事,展初桐清清楚楚。
她长睫垂下,阴影覆盖,遮住眸中一闪而逝的波动。
“命运弄人啊。”
芳姨叹息,片刻才继续道:
“这封信呢,是你阿嬷第二次苦恼对你的教育,来请教我。因为你带那孩子回家,被她撞见,闹得很凶。至于我们那次聊了什么,她又得出什么结论,我想,你直接看这封信,就知道了。”
展初桐盯着那封信,眉心稍稍皱着,却迟迟未动,好像在做某种心理建设。
最后是芳姨又将那封信抵近了些,算是推了展初桐一把:
“你阿嬷非说这不是‘遗书’,‘遗书’听着太悲伤了。她和我讨论了半天,最后决定,叫它‘辞行书’。她希望,看完这封信,你能让她安心走,你自己也要好好走。”
展初桐闻言,终于动了。
战栗不止的指尖翻飞于折纸间,信纸展开,已逝的故人宛如带笑,又坐在她面前——
【阿桐:
阿嬷的好宝。
你总是不让阿嬷提死亡,阿嬷上了年纪,唯恐哪天走得突然,没来得及跟你好好告别的话,心头总有遗憾。小芳说,可以留封“辞行书”,这样不管阿嬷什么时候走,你都能看见。
阿嬷要坦白,阿嬷依旧不喜欢夏家的女儿。你解释过,她没有错。她也努力和我相处过,阿嬷知道她有多招人疼。生得唇红齿白,像个玉雕的小娃娃,那么漂亮,谁不喜欢。说话也轻声细语,那么善良,那么温柔,那么有礼貌,谁不喜欢。
阿嬷也诧异,阿嬷怎么越发现夏家女儿的好,就越讨厌她呢?后来问过小芳,小芳说,这是迁怒,出于嫉妒。阿嬷才明白,哦,原来阿嬷嫉妒夏家女儿。同样都是经历了那件事的人,凭什么那孩子越生越好,我家阿桐就越来越可怜。
阿嬷怨恨啊,怨恨命运不公,也怨恨自己,我怎么就没夏家那夫妻的本事,不能像保护夏家女儿一样,保护我的阿桐?所以,阿嬷有多爱阿桐,就无法避免的,有多讨厌她。
可是后来,阿嬷决定忍住讨厌。
因为阿桐喜欢她。
比起讨厌她,阿嬷更爱阿桐。
阿桐过得好,比一切都重要。
所以阿嬷要对她好,不能吓跑她。阿嬷不清楚,在你俩看来,阿嬷对她的接纳,做得好不好。阿嬷只求,如果有天,连阿嬷都离开阿桐,阿桐身边不要空无一人。
至少要有谁能值得阿桐留恋,让阿桐愿意好好活在这世界。
眼下看来,夏家女儿,或许会让阿桐留恋人世间。
告诉阿桐一个秘密,阿嬷与神佛做了交易,如果你和那夏家女儿有报应,报应都降给我。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交易就完成了,你身上再无任何罪业。
无病无灾,寿终正寝,皆是喜丧。阿嬷不知道自己会怎么离开这世界,但因为这交易,阿嬷无论何时走,皆不算意外,无论何种方式,都要算喜丧。
阿桐啊,大胆犯错,大胆闯祸。阿嬷晚年在佛祖那攒了点功德,没怎么用,都留给你。阿嬷到了那头,也会护着你,给你赐福,一定能保你余生顺遂。
阿嬷的乖乖,阿嬷的好宝,阿嬷的好阿桐。
这一程,阿嬷就先走到这里,与阿桐辞别。剩下的路没有阿嬷陪着,就算是阿桐的新起点。
我家阿桐苦头已经吃尽了,今后啊,是要享一辈子福的!
——先走一步的阿嬷】
信末有些旧泪痕,来自一年前。
此时,旧泪痕被新泪痕覆盖,干涸的毛边被再度打湿。
“阿桐?”芳姨呼唤的声音听起来惊慌。
她见本淡如薄冰的少女仿佛一瞬崩裂,捧着那封信,疼得蜷缩,疼得坠落椅面,疼得跪在地上。
展初桐五脏肺腑爆裂地疼痛,她关闭了一整年的感情通道被这封信强行破开。
于是压抑已久的,最深刻的情绪,以要冲碎骨骼的浓度,将她的理智吞没。
展初桐将信捂在胸前,好像薄薄一张纸,能堵住内里溃堤的血口。
往外跑的疼痛,无一不在叫嚣阿嬷。
无一不在叫嚣夏慕言。
她痛不欲生,无力倒在地上,视野被热泪掩盖,喉头被哽咽梗塞,发不出声音。
“好了,好了……”芳姨来安慰她,或因带了哭腔,声线沙哑,听着有些像阿嬷。
展初桐好像听见阿嬷又在对她说:
好了,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