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初桐承认,她急功近利,自欺欺人,迫切想痊愈,以至复诊时有所隐瞒。实际不知是哪处底子没打好,她与任何人事物的建联,都像空中楼阁,摇摇欲坠。
她对那没打好的底子隐约有觉察。
只是她无法直面。
不愿将本该自己克服的课题,尽数压宝,推诿为那“底子”的责任。
“没事,”展初桐开口,出声,对自己说,“深呼吸。”
她反复摩挲着腕上的疤,试图寻找锚点,但它好像失效了。
她不得不求助环境中别的因素,抬手去调水温,想从唤醒舒适温觉开始,锚定身体其余感官。
水.量喷涌,她不知调错哪个选项。
热水打在身上,展初桐并无感觉,先见左臂皮肤迅速变红。
展初桐关了花洒,她知道,解离已经开始了,她连烫伤都没感觉。
听觉调皮地闪回,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桐?”是夏慕言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沉闷,“刚才怎么水.声那么急?”
展初桐张了张嘴,想回应,听觉好像又走了,她不确定自己出声了没。
“阿桐?”夏慕言声音提高,带着丝疑虑,“你还好吗?”
“……”
浴室没反锁,家中仅她俩,没人养成这种习惯,于是门开,夏慕言走进来,一身丝质睡裙瞬间被热雾打得湿润。
五感像万圣节的熊孩子,把展初桐身.体当可以胡闹的宅子,肆意来回。
展初桐转身,雾影不重,但她竟看不清夏慕言,只如看镜花水月,依稀判断有个身影在那里,细节模糊。
“你叫我了?”展初桐听见自己说,“刚才水.声遮掩,没听见。”
“手怎么这么红?”夏慕言转问。
展初桐把手臂往背后一藏,说:“水温不小心调高些,现在没事了。”
“不疼.吗?”
“……”展初桐一顿,想好说辞,显得真实,“一开始有点疼,后来转冷水冲了下,就不疼了。”
她看到夏慕言走近些,嘴唇开合,好像说了什么,但可惜,展初桐没听见。
片刻,信号又连接,她听到夏慕言继续道:
“……怎么不回答?”
所有感官都在失灵,时隐时现,她因紧张,试图抓紧短暂回归的感官,反倒越急越错,什么也抓不住。
临考压错题,展初桐都没这么忐忑,她有什么办法,能不惊动夏慕言的情况下,让人再说一遍?
“……我,”展初桐艰涩道,“我在想,怎么回答。”
夏慕言安静了下,抱臂静静看她,片刻才轻轻道:
“其实我刚才只是动了嘴唇,什么也没说。”
“……”
展初桐听见夏慕言长叹一口气,声音很轻,轻得难以捕捉,也很重,重得让她喘不上气。
咔啦。
极细微的噪声响起,夏慕言抬手,指尖捏着的几板胶囊落在地板上。
展初桐这才看清,那是自己最近刚开的药。
“我是拿着药进来的,颜色很明显,”夏慕言说,“你却没看见。”
“……”
“发作了,是吗?”
“……”
“阿桐,你在试图瞒我。”
“……对不起。”
展初桐勉强分辨,见视线里,夏慕言一帧一帧走近她,钻进她怀里。
她感觉到麻木的后背依稀有手撩.拨,是触觉短暂地被夏慕言撩.回来了。
“阿桐,现在要吃药吗?”夏慕言问。
“……今天的已经吃过了,我在训练减药,所以……”
“我明白了。”
语毕,夏慕言抬头,“阿桐,不必听别的声音,只听我的声音。”
展初桐依言照做,任意识如无主雾团四处涣散,将剩余迷路的感官都抛弃,只抓听觉,只去捕捉夏慕言的声音。
她听见了,夏慕言清沉的声线,似破开迷雾的钟鸣。
“能听清吗?”夏慕言问。
展初桐点头,“能。很清楚。”
正如盲人听觉敏锐,其余感官被封,补偿机制让她连夏慕言维持平静的声线里,那丁点怜爱,都能听清。
那些许怜爱是甘霖,让展初桐回魂。
“阿桐,现在,不必看别的,只看我的脸。”夏慕言下达新的指令。
展初桐便将听觉弃置一旁,随意它在或不在,不去苦苦维系,只试图抓回视觉。
很好,视线稳定了,能清楚捕捉夏慕言抬头看她的脸,纤毫毕现,连眉心那点蹙,都能得见。
那皱着的眉头让展初桐心动,好像夏慕言爱她爱得心痛。
“看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