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轻瓷果然听话上前,拾起她在药浴前看的那本书,却没脱鞋上榻,而是保持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站在床边。
床头灯一部分落在温轻瓷身上。
温轻瓷影子的一半,则落在陆阑梦的脸上。
如此背光而立,面目半明半昧,更显得她清冷沉静,不沾尘世。
屋内药香气还未散,闻着浅淡舒缓。
约莫念了不到两行字,陆阑梦便出声打断。
她看向温轻瓷,声音有些懒怠:“你站那么远做什么,到床上来。”
温轻瓷沉默片刻,便上前坐到床沿边,只坐了很小一块位置,脊骨自然挺直。
“那地方很窄,四周全是万丈深渊……”
声音近了许多。
陆阑梦满意勾唇。
合上眼后,她身体逐渐放松。
捏着薄毯的雪白指尖,随着故事节奏蜷缩收紧,又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
大概是灯光刺眼,她下意识往暗处挪过去,而后抵在一处温热柔软的地方,不再挪动。
楚不迁见陆阑梦入睡,便上前去关掉了灯盏。
温轻瓷一门心思都放在书上,等到房间彻底昏暗下来,才抬起眼。
陆阑梦的脸此刻就在她腰侧,细白手指攥着她的衣角,骨节处依旧有些红,哪怕昏暗中也能看出差别。
这位大小姐,许是很喜欢钢琴。
手指用得过于频繁,才会落下这种伤筋的老毛病,一旦犯病,关节便会红肿疼痛,磨人得很。
这种手疾,常见于纺织厂女工和浆洗衣物的老妈子。
闺阁大小姐娇贵,不会患这种穷病。
陆阑梦却有。
有就有罢。
性子这样恶劣,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温轻瓷漠然移开目光,从陆阑梦手中轻扯出自己的衣角,在楚不迁的注视下,起身回房。
……
九月中下旬。
已过白露,临近秋分。
风中有了点凉意,但不至于寒冷。
一场夜雨过后,清晨街巷的地面便铺了层半青半黄的落叶,被早行的人们和黄包车车轮轧得湿泞肮脏。
陆阑梦乘汽车去学校报道,路上一直眯着眼打盹儿。
到了校门口,楚不迁才回头轻声叫人。
“大小姐,到了。”
陆阑梦睁眼。
家中娘姨给她梳了中分蝴蝶头,佩两颗珍珠耳坠,身上是一件墨绿色的过膝长旗袍,袖子只刚刚过手肘,露出藕白细腻的手臂。
拿上手包,正要下车,陆阑梦眼角余光却从车窗瞥见不远处走来的一道高挑身影。
温轻瓷穿着件半旧的衬衫,衣摆塞入西裤里,衣裤皆是质地普通的布料,颜色也灰暗,要不是得益于那张清冷漂亮的脸,这身打扮,扔进人群里就立刻消失不见。
她不是一个人。
跟在她身边的人是温沁,跟其他学生一样,穿着蓝布旗袍,黑裙,布鞋。
看样子,也是来学校报道的。
陆阑梦嘴角落了下来,无声抿紧。
原来她说的那件很重要的事,是送其他人来学校报道。
有时间送这小丫头,没时间跟她过来?
陆阑梦极轻地笑了一声。
随后,车门打开,她敛眸拿起手包走下去,不是朝着校门,而是朝着两个姑娘家的方向。
楚不迁在陆阑梦身边四年,早已熟悉家主的恶劣脾性,这会儿利落地从车里拿了把勃朗宁,塞到腰后,跟了上去。
第9章
温沁对未来的大学生活很是期待,只是一想到姑姑,她的心便沉下来。
在安城女子大学,音乐系学费最高。
从前家里条件允许,她才能选择钢琴,没想到考上大学之后,家中却生了变故。
她本不想读了,可姑姑千里迢迢赶回来,不允许她不念。
给家里还债,又给她付了学费,姑姑自己的书却读不成了。
温沁心里难过,一心只想早点学出点成绩,去应聘钢琴教师,贴补家用。
“姑姑,等这份差事结束以后,你就回去念书吧,到底辛苦了五年,不拿毕业证太可惜了。”
“唔使挂住我,专心读好你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