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摄结束的瞬间,食堂里的气氛松懈了下来。几个场务开始收拾反光板,录音师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
宋知雅抽出面纸擦了擦眼睛,看着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池叙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刚才没控制好情绪,差点把你的大麦茶哭成了咸汤。」宋知雅的语气恢復了几分平时的洒脱。
「咸一点好,可以补充在首尔流失的盐分。」池叙白将刚才盛出来的那碗萝卜排骨汤放在她面前,顺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趁热吃吧,这是真的排骨,不是道具。」
宋知雅拿起汤匙,喝了一口。清甜的萝卜味与肉香在口腔里散开,那种真实的食物慰藉,让她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入夜后的江原道气温骤降。
剧组的工作人员都回到了镇上的民宿休息。为了保持拍摄场景的生活气息,池叙白和宋知雅这段时间都被安排住在这间食堂后面的两间小和室里。
池叙白穿着一件厚厚的毛衣,坐在食堂外面的木製回廊上。回廊上方有宽大的屋簷,挡住了重新飘落的细雪。他手里捧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杯,里面装着刚烧开的白水,杯口冒着裊裊白烟。
前世在剧场熬夜排练后,他也喜欢这样端着一杯白水,坐在牯岭街的巷口吹风。白水没有任何味道,却能洗掉口腔里所有的杂念。
木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宋知雅推开门走了出来。她换上了一套柔软的灰色家居服,外面裹着一条厚实的羊毛披肩。她走到池叙白身边的木地板上坐下,手里也拿着一个同样的搪瓷杯。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院子里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如同柳絮般纷飞的雪花。
「我以前一直觉得,文艺片最难演。」宋知雅双手捧着杯子,感受着那份热度,声音在雪夜里显得很轻。「因为它没有那些可以依靠的强烈衝突。没有人拿枪指着你的头,也没有人把你关在深海的铁盒子里。你只能靠自己去填补那些漫长的空白。」
池叙白喝了一口白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
「空白不需要填补。」池叙白看着远处漆黑的太白山脉,「空白本身就是生活。我们在首尔那种地方待久了,习惯了每一秒鐘都要有意义,习惯了每一句话都要有潜台词。所以当我们面对这种不需要算计的空白时,反而会觉得恐慌。」
宋知雅转过头,看着池叙白那张在微弱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的侧脸。
「叙白,你真的变了。」宋知雅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剖白的坦诚。「在巴黎的时候,我哪怕只是站在你十步之外,都能感觉到你身上那种想要把一切都拖进深渊的引力。我那时候甚至觉得,你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那个地下室了。」
「海绵吸满了脏水,总得找个地方拧乾。」池叙白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平静的水面。「如果我一直带着亚瑟和李察的影子生活,我可能连给小皮开罐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宋知雅轻笑了一声。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无论拿了多少国际大奖,那隻灰色的短毛猫似乎永远佔据着一个无可取代的位置。
「那你现在拧乾了吗?」宋知雅问。
池叙白转过头,迎上宋知雅的目光。这一次,他的微异能没有开啟,他没有去探究宋知雅此刻的情绪底色,也没有用任何表演技巧去掩饰自己。他就是用一个普通男人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女人。
「差不多了。」池叙白微微勾起嘴角,「至少现在,我切萝卜的时候,不会再把它想像成某种内脏器官了。」
宋知雅被他这个有些地狱幽默的笑话逗笑了。她笑得肩膀微微颤抖,眼底却闪烁着一种温柔的光。
「那就好。」宋知雅收起笑容,将身体微微向池叙白的方向倾斜了一点。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只有不到一尺。「因为我发现,我好像有点喜欢现在这个连菜刀都切不准的李泰京。」
这不是一句剧本里的台词,也不是一句轻浮的调情。这是一个成熟女人在经歷了无数次灵魂的碰撞与撕裂后,给出的一份最克制也最坦诚的认可。
池叙白没有躲避她的视线。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沐浴乳香气,混合着江原道雪夜的清冽。他知道这句话的份量。在这个真假难辨的名利场里,能找到一个看过你变成魔鬼,却依然愿意坐在你身边喝一杯白水的人,比拿十个金棕櫚还要困难。
他没有说那些多馀的承诺或曖昧的话。
池叙白只是缓缓抬起手,用那隻曾经握过手术刀、也曾经在深海里绝望抓挠过的修长手指,轻轻将宋知雅被风吹乱的一缕长发,拨到了她的耳后。
他的动作极其轻柔,指尖微微触碰到她温热的耳廓。
「外面的雪还要下一整晚。」池叙白收回手,语气平静而温和,就像这杯没有味道的白开水,却能温暖整个胃。「明天早上,食堂还要熬一锅新的排骨汤。早点休息吧,知雅前辈。」
宋知雅看着他,嘴角漾起一抹安心的微笑。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木製的回廊上,看着院子里的积雪越来越厚。没有炽热的告白,也没有拥吻,只有两个势均力敌的灵魂,在经歷了无数次极限的拉扯后,终于在这个偏远的小镇食堂里,找到了一种名为陪伴的默契。
雪花静静地落下,掩盖了所有的喧嚣与伤痕。而那锅关于平淡生活的汤,才刚刚开始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