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有衣衫摩挲的窸窣轻响,混着几不可闻的低呼,自帐纱的隙缝里丝丝缕缕漫出。
帐外月色浸着霜寒,帐内却蒸腾着灼人的暖意,两道影影绰绰的轮廓交颈相缠,谁的指尖掠过谁的脊背,在昏暗中辨不真切。
嬴煜霍然睁眼,胸腔剧烈起伏,额角冷汗涔涔,梦里的滚烫余温,似还凝在肌理之间,挥之不去。
锦帐半垂,晨光透过窗棂漏进来,在床前投下一道颀长的影子。他循着那道影抬眼,霎时浑身一僵,吓得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傅徵竟立在他的床头,衣袍垂坠曳地,周身气息冷冽如霜,一双墨眸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不知站了多久。
梦里的缱绻与此刻的清冷轰然相撞,嬴煜慌忙扯过被子裹紧身体,脸颊腾地烧得滚烫,怒道:“你站在这里作甚!”
他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却绷得发紧,眼底掠过一丝慌乱。
傅徵眉心微动,一抹极淡的苦恼在眼底转瞬即逝,他淡声提醒:“到陛下练习符咒的时辰了。”
嬴煜无语地闭了下眼睛:“……”又要遭这份罪了?他就不该回来!
“朕不会再练习符咒!”他烦躁地将额前碎发捋到脑后,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朕根本不擅长此道,你去教那些有天赋的人吧。”
傅徵垂眸,将少年眉宇间的烦躁与抗拒尽收眼底,随即微微俯身。
熟悉的清冽温度混着浅淡的香灰气息,骤然将嬴煜笼罩。
他猝不及防地侧身抬眸,与俯身靠近的傅徵四目相对,心头猛地一跳——这距离近得过分,他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果然还没从那场荒唐的梦里醒过来。
傅徵微微偏头,似是仔细嗅了嗅,低声问道:“什么味道?”
嬴煜心头一紧,骤然想起方才的梦境,又想起被子底下的凌乱燥热…傅徵说的味道,该不会是…他慌忙向后倾身,将被子往身下紧了紧,死死捂住那片发烫的区域,别开眼,气恼地噎出半句话:“你…”
“是酸味吗?”傅徵的发丝自肩头滑落,轻轻扫过嬴煜的鼻尖,又擦过他的唇畔,带起一阵微痒的麻意。
嬴煜反应很快,张口反驳:“你才醋了!”
傅徵看着少年泛红的耳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臣教李四符咒之术,陛下不高兴了吗?”
唇畔的痒意迟迟不散,嬴煜下意识舔了舔唇角,眉头皱得更紧了。
傅徵的目光落在他唇瓣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水光上,缓缓解释:“那种情形下,让陛下学习新的咒术,实在太过为难。为了护住陛下的兔子朋友,臣才不得不将血祭咒术教给李四。”
嬴煜脑海里闪过兔妖圆滚滚的身影,语气低落下来,带着几分怅然:“可兔妖…还是死了。”
“世间万物,皆有其消亡的定数。”傅徵的嗓音淡得像一汪深潭,“微臣如此,陛下亦是如此。”
嬴煜啧了声,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你别跟朕说这些虚无缥缈的,朕听不明白。你只需要知道,总有一日,朕会诛尽世间妖邪…”
傅徵不动声色地截住他的话头,淡声道:“到那时,说不定你我都已是白发苍苍。”
“白发苍苍…”嬴煜挑眉,语调陡然扬起,尾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你会陪朕到那个时候?”
傅徵微微颔首,墨眸平静无波:“臣自当一直辅佐陛下。”
不等嬴煜唇角的笑意漫开,他便缓缓补充了一句,声音轻淡却字字清晰:“还有陛下的子孙后代,嬴氏会代代绵延下去。”
嬴煜:“…你说什么?”
那点刚漫上来的雀跃,瞬间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傅徵面不改色地直起身子,欲要拉开与嬴煜的距离。
嬴煜骤然出手,指尖狠狠揪住傅徵纹丝不乱的领口,力道之大,竟将那平整的衣料扯出几道褶皱。
他强迫傅徵弯腰凑近,眉峰蹙成一团,眼底翻涌着怒意,死死盯着对方:“难道你忘了蟒妖洞外…”
“陛下。”傅徵从容不迫地唤了声,声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抬手覆上嬴煜攥着领口的手腕,指腹贴着少年腕间跳动的脉搏,一寸一寸、不容置喙地将那双手掰开。
“从始至终,臣都在紫薇台内,未踏出帝都一步。外面发生的事情,应当同臣无关。”
你动了心,那是你自己的事。
望着嬴煜晦暗不明的脸,傅徵微微偏头,心想,要哭了吗?
“先生所言极是。”嬴煜突然道,嗓音沉得像浸了冰,“是朕痴心妄想,混淆了现实与虚妄。”
傅徵身形微顿,墨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抓不住。
嬴煜抬眸注视着他,用目光一寸寸描绘着傅徵冷淡疏离的眉眼,蓦地牵起唇角,笑里带着几分自嘲的讥诮:“你这般冷心冷情,同朕梦里那个人一点都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