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此处,傅徵的声音有片刻温柔,转瞬又覆上寒冰,“一计落空,便又降天灾,欲毁他心志,令他万念俱灰,从此抛却情爱,也抛却我!”
话音渐低,近乎呢喃:“真是…好手段。”
下一刻,傅徵骤然抬首,双目赤红,周身所有克制轰然崩碎,只剩下玉石俱焚的癫狂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可若今日我死在这里!死在天火之下!”
他端坐火海之中,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凉薄的弧度,字字都带着血意:“他就会记我一辈子,会用一生来缅怀我!”
“我会是他求而不得的执念!是他午夜梦回的心魔!”
“这般心境,还能成神吗?”傅徵抬眼望向那道虚影,眼底翻涌着近乎病态的偏执与快意。
“就算他日他真能斩断一切,登上神位,可只要他知道,我是死在你们的天火之下!他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安之若素吗?”
话音渐厉,冰冷决然的语调里,恨意层层翻涌,愈加深重。
“那高高在上的神位,他坐得心安理得吗?他真的愿意回归你们吗?!”
傅徵猛地仰头,凄厉狂笑破喉而出,震得周遭火焰齐齐乱颤:
“敢问诸神,他真能无动于衷吗!”
“哈哈哈哈哈哈…他不能!他永远也不能了!!!”
虚影脸色骤变,抬手要扑灭天火。
可傅徵指尖早已捻动禁咒,不知催动了什么邪术,四方虚空骤然一紧,无形枷锁将那道虚影死死钉在原地,周身神力尽数被封,半分也动弹不得。
傅徵死死地盯着虚影,眉眼间染着火光与疯态:“记住了,是你们杀了我,是嬴煜的本源…杀了我!”
虚影只能僵在原处,眼睁睁看着。
火舌疯狂舔上傅徵的衣袂,顺着他的发丝、肩颈一寸寸吞噬,烈焰卷过他挺直的脊背,却始终未能让他弯下半分。
他却笑得愈发疯癫肆意,眼底燃着烈火,也燃着以命搏天、胜天半子的快意与痛快,直至整个人被火海彻底吞没,那凄厉阴鸷的笑声,仍在熊熊烈火中久久不散。
意识消散的前一瞬,他心底轻轻掠过一声轻叹,温柔得近乎破碎——
他以身死为注,搏一个嬴煜不得成神的结局。只要嬴煜仍在神州,只要神州尚在,总有一日,他们会再重逢。
第163章 咫尺阴阳
傅徵不知道自己到了此处有多久。
鬼蜮无昼无夜, 无岁无年,唯有漫天灰雾与刺骨阴风,游荡着一缕缕执念不散的残魂。
他什么都记不起了。
姓名、过往、筹谋算计与疯魔痴妄, 尽数被涤荡干净, 只余下一身依旧强横的神魂,茫然立在这片荒芜寂灭之地。
这便是鬼蜮常态。入此境的幽魂, 皆怀滔天执念,亦或罪孽深重,不得往生。可他们尽数忘了生前的执念缘由, 只余下一身暴虐戾气, 神魂昏乱,终日互相撕咬殴斗, 不得安宁——
如同失序狂乱的野兽,沉沦于此是对他们最残酷的惩罚。
有老鬼见傅徵是新魂, 便颐指气使地喝令他去收集念火。
所谓念火,本是人间生灵梦境中逸散的情绪所化, 或喜或怨,或贪或痴,凝作点点幽火, 是鬼蜮之中幽魂维系魂体之物。
傅徵一无所知, 因此并不反抗。
他闭目欲动, 神魂之力仍在,可记忆尽失, 只余一片茫然无措。
那厉鬼嗤笑他孱弱,勒令他从今往后追随左右,他亦只是沉默应下。
强者为尊,弱肉强食。
这是鬼蜮的规矩, 他听得清楚,却从不在意。
习惯此地生存法则后,傅徵入梦撷取念火,已是轻而易举。
每一缕念火皆牵连着人间梦境,他于摘取时,总会不经意窥见世人悲欢离合、贪嗔痴怨,只是那些鲜活光景于他而言,均是过眼云烟。
傅徵性子淡,得来的念火被强夺,他不争不辩;被厉鬼欺压胁迫,他只侧身避让,不怒不恼。
对万事皆抱着一副无所谓的姿态,随遇而安,仿佛无一事能入他的心。
直到那一日——
傅徵从一只残破游魂身上,触到一缕刻骨熟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