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榆中了什么魔咒呢?太宰抬头望着她。
沈庭榆歪了歪头,没有回答。弯腰把单膝跪地的太宰治捞起来。沈庭榆为他拍去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放开相连的左手,脱鞋,穿鞋,踏踏实实往客厅迈入第一步。
温馨的香气从餐桌蔓延,沈庭榆看着那里,热气腾腾的饭菜,木质的餐桌上摆着四道菜:玉子烧、饺子、清蛤蜊汤——还有荻饼。
除去日常外,彼岸节到墓前祭拜或者祭拜神祗会用到的点心,四道菜的中央摆着花瓶,里面插着几朵荷花。如此「吉利」的摆盘方法,沈庭榆不觉得是太宰做的。反倒像是自己的手笔,为了应酬,她曾了解过一些霓虹习俗。
当然,全是用来咒人的。
比如新年,沈庭榆送给森鸥外廉价的茶叶,而在日本茶叶一般用于丧事。于是森鸥外于那日收到了来自沈庭榆和太宰治的两份诅咒。
沈庭榆问太宰治:这是她要你做的吗?
太宰将她身上的外衣轻柔脱下,笑笑:是的。说这话时他的笑似有些苦涩,太过昙花一现,沈庭榆看不明晰,只微哂,随后开始屋内漫游。
视线滑过放置在书架上的照片,相片上的三个人各拍各的,中间的人一脸祥和的死相,被栗发的少女掐住脸,唯一的男性满面颓色——宛如在哭丧,倒和这桌饭菜十分相配。
命运这东西真够奇妙可怕。
沈庭榆抱着胳膊,站在书架前失笑。
人和人之间一旦开始「认识」,命运就会勾连交织,被彼此的选择影响人生。如果她不对任务目标做背景调研,西园寺先生或许会毙命于不知名的角落,雪乃如何不得而知,这间屋子也不会是如此模样。
天平两端,救人不过捞浅水洼里的小鱼放归大海,这条在乎,那条在乎,实在微不足道的善意虚伪的让自己想吐。若是伪善能装一辈子,是不是面具也能成真?沈庭榆自嘲片刻,思考不出所以然来。
太宰把衣服挂在卧室内的衣柜里,出屋看见沈庭榆在看照片,抬手自然将相框放倒。
鸢瞳与黑瞳相撞。
太宰有点固执的看着她,沈庭榆不太理解对方身上这微妙的不爽由何而来,率先移开了眼,叹气问:未来的「我」想做什么呢。
我们要瞒过天上的眼睛。
太宰胜利了,温和拉起她的手走到餐桌前,这回答语焉不详,但沈庭榆奇异的可以理解。
沈庭榆感受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的力道:如此轻,自己只略微抗拒就可以挣脱。太宰为她拉开椅子,沈庭榆心想:我没有胃口。然后坐下。太宰走到她的对面,也拉开椅子坐下。
两个人之间被荷花分隔,吉祥和忌讳意味各占一方,只看如何考量。
夜晚本该黑的可怕,偏偏今日星光璀璨,窗台上的玫瑰像永不枯萎的火,在缀满星光的黑玻璃前燃烧着。注油摆件里两艘小船依偎在一起。
为什么养玫瑰?沈庭榆茫然。
那不是玫瑰喔小榆,是我们爱的结晶——
太宰治说了句俏皮话,将餐具摆放整齐,骨节修长精细的手轻捻筷子,手背的脉络青筋凸起,指尖那筷子通体漆黑,线条修长漂亮,黑白色泽对比十分明显。
筷子夹住方正漂亮的玉子烧,白瓷般精致整齐的牙齿将蛋卷切开,露出层次丰富的内里。浅淡的汁水打湿薄唇,月季沾染露珠般,太宰的唇瓣蒙上了水光。
沈庭榆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响。
小榆不尝尝吗?
太宰歪着脑袋,抬起头,眉眼弯弯地与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的人对视。沈庭榆瞬间移开眼,在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下拿起筷子。
“いただきます ”感恩食材。感恩厨师,我要吃掉你了。
馨厚的口感在唇齿间传递,随后是蛋类制品独道的香气,温润的甜味充盈口腔。沈庭榆抿了口带着微妙暖意,鲜咸味的汤。
白嫩的蛤肉被沈庭榆用筷子扯弄,从灰白的壳子掉落。贝类本该有的金属味被清酒很好中和,只余下海鲜独到的鲜味和多汁的嫩肉。
弹牙的口感,混着汁水的咸腥和玉子烧的甜气,腥甜气莫名的让品尝者感到高兴,沈庭榆垂眸,她本不感到饥饿。然而胃部被莫名的空虚感侵占,似乎不是食物足以填补的。
沈庭榆莫名觉得牙根发痒,她偷偷抬眸,结果视线被太宰治抓个正着。
她想尝这个,如果未来的自己可以的话,现在的她是不是也可以?
好吃吗?
太宰放下筷子,似乎是感到行动不便般挽了挽衣袖,今天他的绷带缠的有些松散,冷白的腕骨露出一截,白而薄的皮肤下映出淡淡的青色血管,一个深刻的齿印横在那里。
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