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2 / 2)

牧羊人怕羊啃到她的头发,弯腰想把小羊赶开。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张纸上的字迹。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干干净净,像是写信的人在落笔之前已经想好了每一个字的位置:

gabh mo leithscéal, chuir mé triobloid ort.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武侦榆的葬礼办的很简单,没多隆重。这个人生前的交际网拢住的人天南海北,到场吊唁的人站满了那里。中岛敦左顾右盼没有看见灰宰来,他想开口问什么,乱步摇头说:就这样就好。

七天后。

太宰治出现在墓园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光线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山坡染成一种沉郁的金色。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手里什么也没拿,站在墓碑前,沉默了很久。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掀起他的衣角,又放下。

墓前站着一个人。老人,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他没有回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太宰治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

老人沉默了片刻,弯下腰,把一只上锁的行李箱和一本手记放在墓碑前。他直起身,转过身,从太宰治身边走过去。路过的时候,脚步停住。

她说过,如果有人来找她,就把这个交给他。老人说。

太宰治没有问她怎么知道会有人来。

老人走远了,脚步声被风吞没,墓园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灰宰蹲下来,伸出手,指尖触到那只行李箱的把手。皮质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大抵被人握过很多次。他没有打开。

太宰治开始了他的旅行。

他沿着那个人走过的路,一站一站地走。从横滨出发,坐船到上海,再转火车一路向西。他去了她去过的小镇,住过她住过的旅店,在她拍过大头贴的机器前站了一会儿。

机器早就坏了,屏幕黑着,映不出任何人的脸。

路途里遇到很多与沈庭榆有过几面之缘的人们,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这个人的离开,那些人问起她,问那个黑发的总是微笑的东方女人最近怎么样,太宰治就笑笑,说:她让我替她来看看你们。

在英国,他找到她的小提琴老师。那是一位年长的女士,头发盘得很高,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毛衣,举止优雅而沉稳,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的银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她看了太宰治一眼,长者是一位严厉的人,淡绿色的眼眸好像能看穿一切。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女士问。

太宰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女士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无论过去如何。她像是在说一件谁很久以前就决定好的事,未来都不会再有意义。

太宰治沉默着站在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半空里往下坠,一直坠,坠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他听不见落地的声音。

所以,不必再来问我她过去这这里的经历。

女士转身离开这里。

沈庭榆在海上救过一个溺水的人。那个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他说,那天海上没有船,没有岸,我以为我死定了。然后我看见她坐在很远很远的海面上,像是在发呆。

我喊救命。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好像才反应过来有人在海里。

她游过来的时候,游得很慢,像是在水里散步。

后来我问她,你当时在想什么。

她想了想,说——

太宰治继续往前走。

行李箱一直带在身边,没有打开过。他试过几次,把密码锁胡来地转了几圈又转回去,这个单调而无意义的动作太宰重复了很多次,手指勾抹圈划的轨迹是一个人在原地打转。

还没到打开的时候。太宰治对自己说。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

终于有一天,他站在爱尔兰的那片山坡上。

绿茵柔软得像一层铺开的绒布,羊群远远地散落着,白色的,一团一团的,像天上掉下来的云。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有一只小羊终于发现这个漂泊的人,脱离队伍慢慢走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小羊。羊的眼睛是黑色的,圆圆的,湿漉漉的,会说话般在问他在找什么。

太宰治弯下腰,摸了摸它的头。

然后他走进小镇。

在镇上的邮局里,他找到了她留下的东西。一只铁皮信箱,挂在邮局外面的墙上,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信箱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一只小猫的图案——速写笔墨绘出猫咪懒懒伸懒腰的姿态,由数字构成的线条随性像是一时兴起的涂鸦。

他回到旅店,把那串数字输进密码锁。

锁开了。

行李箱里空无一物。

盖子弹开的时候,一股极轻的风从里面涌出来,扑在他脸上。封存太久的气息——纸张、铁锈、还有一点若隐若现的、像是某种花被晒干后的味道,这些构成她一生的气味安静地在他身旁短暂伫立了一刻,随后擦肩而过。

太宰低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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