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到家,推开门,屋子里灰暗一片。没有留灯。我拿出手机,备注「爸」的人在几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大意是:别在外面乱搞了,和同学交流注意边界,你们都是竞争对手,马上高三了,收收心考好一点,给你弟做个榜样。
之后再无下文。
我心说去你的。
我立什么榜样?你们给他规划的是初中读国际高中衔接出国、大学直奔海外名校、毕业回来继承家产。这条路从头到尾都不需要我立什么榜样。一碗水端不平就端不平,何必还要搞道德绑架。
“如果你就这样走了,会留一个遗憾的人在这里。”
我站在玄关,没有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努力吧。我想。
我看见的那些不平等,是残酷到不容商榷的现实。
我曾经想过缩小自己存在的边界,以为自己一让再让,或许就能在这个家里拥有一个无害的位置。
在这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愚昧。
我关上手机。
然后又打开。
开始查:以我现在的能力,努力工作的话,大概多久能买到一栋自己的房子。
如果到时候真的成功了,不知道邀请她来做客的话,她会不会答应。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要去和她竞争一下那个钢管的归属权。
***
“我没考过她。”我突然没头没尾地跟大刘说了这么一句。
“人之常情。”大刘要了杯啤酒,顺手给我也满上,“我是住宿的,不管什么时间段,基本都能看见她醒着,出现在宿舍走廊、自习室、楼梯拐角——反正就那些角落,抱着本书在啃。那画面看多了真的能被卷到。”
“她订婚的人,是家里介绍的吗?”我问,“有点太早了。”
“应该不是。”大刘想了想,放下杯子,“话说你没收到她的订婚宴邀请吗?你俩还单独出去玩过,按理说关系应该很好才对。”
“怎么可能。”
我的语气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平,连连大刘都多看了我一眼。
“甚至那次出去玩完返校之后,早晨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我们就断交了。”
走班制,断交这种事情,甚至不需要特意宣告,只要不再主动,就自然地淡了。起初我有些困惑,借着交作业的事想找她聊几次。她也不是不理我,只是那种回应礼貌、简短、滴水不漏,像一扇关得严丝合缝的门。
没再显露丝毫其他情绪。
其实我看得出来。她似乎没打算再和我继续深交。那天说完那句话以后,她观察完我大概是觉得万事胜意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然后便相当自觉地从我的社交圈里撤离。
轻手轻脚的像一只谨慎的章鱼,把触手一根一根缩回去,连水花都没溅起。
而我呢?我是个一旦被激起来竞争欲和别扭心就不太好控制的人。虽然没有说过什么,但无形间的态度或许还是影响到了她?我不确定。总之她缩走了,我试着追上去时要么看见她身边有个姬令羲,要么这人就消失到上课才回来。
一杯啤酒下肚,麦芽的苦味从舌根泛上来。我盯着杯子里残余的白色泡沫,忽然在这个瞬间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不是她和姬令羲的话,或许我早就在高一的某个节点,没了心气。
我被照顾了,然后随便甩手掉。
“爹的,我讨厌章鱼。”
我这么说了一句,并且不打算打开手机从微信日常号的联系人列表里翻出她的名字看看消息。
“咱没点哈!这又不是海鲜店。”大刘觉得有点没头尾,稀奇地看我一眼,把杯子往桌上一搁,“你去不去我不管,总之我会去。”
她说:“我想看看她的伴侣是什么样的人。”
实话实说,这件事我也有些好奇。
四下无人,我们大可以尽情揣测,想象究竟是谁能让她这样早就做出相伴一生的决定。
然而不会,我们什么都不会去说。
因为那是沈庭榆。
她选择的伴侣,一定会是一个很好的人。而沈庭榆不会想听见任何人随意评价、推测他——或者她。
我始终觉得,如果一个人的伴侣可以被认识他的人肆意评头论足而毫无制止,那一定不只是旁人失了分寸。尊重他人就是尊重自己,这种事从来都是互相的。
沈庭榆比任何人都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她不可能选错。
大刘比我还要更亲近她一些,高中时她是沈庭榆和姬令羲发起的补课班里的一员。那两个人把学生会改得天翻地覆——主谋姬令羲,共犯沈庭榆。
想到这,我叹了一口气。
“你还记得咱们高三的时候,校方开除了个学生吗?”大刘突然问。
“我知道。压抑的傻逼男子高中生,安摄像头偷拍人局部隐私照被抓了。”
这事当时闹得挺沸沸扬扬,不过校方为了保护受害者隐私,具体情况没有披露太多,只把那个男生信息张贴通报后开除。大家骂几句傻逼,转发转发那张通缉令一样的大头照给各个院校的表白墙,这事也就过去了。班主任难得和我再三强调维持纪律,不许有人在班级里讨论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