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窃窃私语与窥探视线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水晶灯的虹光在两人身侧流转成朦胧的光晕。
太宰被她带着舞步游走,垂眸静静凝视着沈庭榆的侧脸,倏然间,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
沈庭榆的瞳孔是涣散的,因虹膜颜色深得靠近墨色,这一点极难察觉。
此刻她那虚妄的视线并未落在太宰的面容上,而是漫无目的地溶解弥散在虚空中。
“你马上就十八岁了。”沈庭榆忽然开口道。
“是啊。”
真是突兀的话题啊。
太宰平静地想,十八岁……不过是又一年毫无意义的虚无生命悄然流逝,从令人烦躁的少年期迈入所谓成年的门槛——除此之外,对沈庭榆而言,还意味着什么吗?
“明天和我出任务吧,就我们两个人,像以前一样。”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
“不要喔。”
太宰温和礼貌地拒绝,“森先生安排我去意大利出差。”
话音落下,他看见沈庭榆眼睫轻垂,那抹失落直白得毫无遮掩。
女人再度抬眼,跃过他的躯体直直地望向森鸥外。只不过这次那双漆黑的眸底并非空无一物,反而凝着相当程度的鲜明情绪——
不爽。
“喔。”
她从舌尖挤出短暂的气音,情绪不明。
沈庭榆没有追问若是太宰治愿意,完全可以向森鸥外调整行程——或是带上她,或是更换任务。
就像方才太宰治也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这支突如其来的舞。
太宰治看着沈庭榆,女人的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发丝随舞步轻晃,她已经收回视线,漆黑的眼眸里映着他的身影,没有半分波澜,和此刻太宰借着躯体接触探查到的她的脉搏一样安稳、毫无存在。
她的舞步标准而华美,即便太宰治从未听闻她受过任何社交礼仪训练,此刻对方仪态里的熟稔流畅,也仿佛已演练过千百遍。
似乎意识到自己视线里的情感太过直白,片刻后沈庭榆逐渐缓慢地移开眼,错开眼眸能够与之正对的角度。
太宰心情平和地注视她良久,久到沈庭榆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听见他带着笑意的嗓音,轻和道:“很有魅力呢?小榆,我都要喜欢上你了呢?”
空气骤然凝滞。
太宰治看见沈庭榆如同一台骤然断电的老旧机械,动作猛地定格,少女那双镶嵌在昏昧的发影里的黝黑眼珠,突然像蒙尘的琉璃珠骤然撕裂蛛网,一寸一寸地转向他。
下一秒,冰凉的指尖悄然覆上了他的喉结。
指腹隔着挺括的衬衫,触到那处微凉的肌理,细微的震动透过皮肤传来。
太宰笑意微顿,簌簌放大的瞳孔里倒映着沈庭榆逐渐靠近的面孔。
眼尾轻轻挑起,就在他几乎要以为沈庭榆下一秒就会俯身吻上来时,太宰听见空气里飘来声雾霭般的叹息。
沈庭榆只是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擦过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混着舞曲的尾音消散:“不能对我开这种玩笑的。”
指尖轻轻摩挲一下喉结,她便收回了手,恢复了优雅的舞步节奏。仿佛方才那带着侵略性的触碰只是太宰的错觉。
***
“你这个模样真像是在告诉我,我们风流倜傥受欢迎的太宰先生感情史是一片空白——从未对谁动过真心,也从未打算与谁建立亲密关系。”
青年双手藏进风衣之中,侧身回眸,在微风之中含笑着调侃,发丝飘然随着气流起扬荡向远方,遮盖修饰模糊不清了那张哀情秾色的面庞上所有的神情。
“真是的啦。”回过神的太宰摆出一副无奈又受伤的神情,语气轻佻,“好伤人的曲解。要这么说的话,明明小榆也是——”
“我不是喔。”
沈庭榆安静地看着他。
这句平静的回答,让太宰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了一瞬,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褪去,古怪的神色毫无保留地显露。
沈庭榆歪过头看着他,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语。
太宰治凝视着眼前的人,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依然轻佻而欢快:“人类,总是会爱上幻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