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离开这里了。我说着,向她发出邀请。
沈庭榆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即使是雨水们再大,也赶不走那些乌鸦,我看见细润的水珠顺着她的发丝自下颚滑落,吻过眼尾时她的表情是笑着的,知晓一切的笑着的。于是那个瞬间我才懂得过去她的那句「你18岁了」是什么意思。
她又一次什么都知道的。
我本应向她道谢,说出我愿倾尽一切的回报——谢她以救赎待我这般友人,谢她洞悉我所有未言的念头,却仍全盘接纳。若她索要一份陪伴,我可以短暂押上自己,再在合适的时刻抽身离开。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开口。
可雨骤然滂沱,在我与她之间,硬生生劈出一道界线。
穿过潮湿混沌的一切,她的声音悠悠飘来:
请不要对我道谢。拯救本就是穿越者的职责。
她只用一句话,便将某种微末的可能彻底割裂,将我们隔在两端。
是因为不合时宜吗,还是——
请你,不要欺骗自己,用这种方式回馈我。
她又说。
如果没有想法就不要开口。我并不是为了这个,我并不全然是为了这个。
我觉得有些可笑,不是因为她的自我剖白,而是因为她对我的误解。
她究竟把我描摹成了什么模样?我几乎要开口解释。在她眼里,我居然会——
警铃大响。
我没能说出口。
理智在暗处轻轻警示,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有某种令人恐惧的东西,会因这句话失控。
它像一句魔咒,一旦落地,便会有切实之物在这个错误的节点崩裂,不知好坏,但我控制不了。
我忽然想逃。
于是,我闭上了嘴。
小榆骗不到我,因为世界上没有比我更了解她的人。
穿越本就是一场凌迟。
无论你试图融入谁,都终将被剥离得孤苦无依。在无数次的交集与试探里,周遭的人与事都在反复提醒你:
你是无根的浮萍,是世界的局外人。
即便身边有了新的羁绊,那些排山倒海的疏离与无力,仍会在某个瞬间将你淹没。
我看着她一点一点地,撑起身体移向我,就像想把自己的骨灰盒埋入坟墓,艳红色的一切从她躯体里掉落,那模样是否有些过于难看了?于是我隔着衣物把她包了起来。要我感谢这份投怀送抱吗?我调侃她。
然后说,如果你不想和我走,我们不会再见了。
如果你一定要留在这场雨里,我们不要再见了。
未来的某日如果你要找我,不要再因为这个理由。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种啼笑皆非的痛苦,并非因为当下的一切。我是个撒谎精,因为我知道她想要什么。但是我不给,不仅如此我还要明知故问。
因为我很羡慕,羡慕你能够如此轻易地决定要我拥抱你的死亡,我太怨恨了。所以你就这样和我一起迷茫痛苦地留在这里吧,别想着死在我怀里。
她轻得像一张油画画布,静静躺在我臂弯。我轻轻将她放下,动作间确保自己的肌肤分毫未触碰到她。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如果我再来找你,一定不是为了人间失格。
她究竟有没有说谎,这个瞬间我没有分辨出来。
但我想,如果再次见面,我一定会看出来,然后来获得属于两个时间的、两个人的答案。
我所想的,你所愿的,你和我的,一切的一切的,或徒劳而不可挽回的。
***
西港区未来音乐厅的门庭裹挟着冷冽的晚风,将街头最后一丝烟火气隔绝在外。
鎏金扶手渗出冰凉的湿意,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往来人影像一潭死水里浮动的苍白溺尸。繁复的歌剧海报悬在两侧,《托斯卡》的悲怆与《莎乐美》的诡谲两两相对——爱与死,献祭与索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空气里都弥漫着浓腻的香氛与压抑的暗流,那香气太过甜腻,像是为了掩盖什么即将腐烂的气息,和某场早已结束的葬礼上残留的花圈味道相同。
验票人员站在入口处,一丝不苟地核查着每一张烫金门票。他们的手套雪白得不自然,仿佛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目光扫过迎面走来的两人时,最靠近门的那位刚抬手做出接票的姿势,沈庭榆已经先一步将折叠整齐的门票递了过去。
指尖轻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拖沓。她漆黑的眼眸扫过验票员脸上转瞬即逝的诧异,神色平淡如常。
太宰治落后她半步,视线掠过验票员微微颤抖的手指,对方在看见那两张门票,细密的汗珠小蛇般蜿蜒而下,颤抖着接过。
太宰治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着跟上了她的步伐。
检票完成,两人并肩踏入剧院大厅。入目便是整片猩红丝绒座椅,色泽浓烈得妖冶,像是凝固的某种被时间风化的脏器铺满了整个观众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