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烬火相渡(2 / 2)

宁如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但没叫住他。

白玥走到背光的岩石后平复情绪时,戚子涧缓缓睁开了眼。他远远看了白玥几秒,又收回目光,起身走到宁如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宁如。"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惯有的冷意,却没有讥讽,"你知道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宁如没睁眼。

"不是妖火,不是经脉。"戚子涧蹲下来,跟他平视,语气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种冷冰冰的清醒,"是你觉得你死了,他就不疼了。"

宁如睁开眼,看着他。

戚子涧跟他对视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了。

又跋涉了半个时辰,众人体力都到了极限,便在一片干涸的古河床上驻足休整。南宫曦靠在巨石上调息,脸色依旧苍白,却比昨夜稳了些;卫鸣散开神识探查四周地形,戒备隐患;戚子涧独坐远处高石上,长刀插在身侧土里,闭目养神,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白玥走回来,一言不发地拉起宁如,把人带到了背风的岩石后面。

宁如没反抗,顺着他的力道靠墙坐下,闭上眼。

白玥蹲在他面前,伸手去解他的衣襟。宁如身体僵了一下,呼吸骤然变快,却没动。

"玥玥。"他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

"……轻些。"

白玥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宁如闭着眼,长睫微微发颤。这句"轻些"不是怕疼,是怕自己在他面前失态,怕压抑不住的痛哼泄出来,更怕眼前人的触碰,会让他忘了眼下的险境,沉溺进去。

白玥没说话,手指放得更轻了。

衣襟解开,里面的伤口比昨晚更难看了。灼痕的颜色从浅红变成了暗红,边缘开始发黑,那是妖火往肉里扎的迹象。最严重的是右肩到肋下那一片,皮肤底下隐隐透出火光——不是反光,是真的在烧。

白玥的脸色变了。

他把手贴上去,微凉的玄阴灵力缓缓渡入,试图把乱窜的妖火往回压。灵力刚一触碰经脉,宁如浑身就剧烈一颤,牙关死死咬住,一声没吭,额角青筋却全都暴了起来,额角渗满冷汗。

"松口。"白玥低声道。

宁如没松。

白玥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宁如的牙齿咬得太紧,腮帮的肌肉都在跳。白玥把自己的手指伸进他齿间,宁如下意识咬住——咬得很重,但没咬破。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把所有灼痛都借着这一口咬力,悄悄卸在他身上。

白玥任由他咬着,另一只手不停,持续往他经脉里渡灵力压制火毒。

过了很久,宁如的牙关慢慢松了。他松开白玥的手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有一排浅浅的齿痕,没出血,但很深。

"……抱歉。"他说。

白玥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手指上的齿痕,没说什么。

他把宁如的衣襟重新合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包扎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去找水。"他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别动。"

说完转身往外走。

远处的戚子涧恰好抬眼,目光从白玥脸上滑到他手上——那排齿痕还在,在晨光里很清楚。

"他咬你了。"戚子涧说。不是问句。

白玥没理他,径直往前走。

"他右手废了?"戚子涧又说,语气平淡,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白玥脚步没停,背影绷得很紧。

戚子涧看着他走远,又把目光投向岩石后的宁如。那人靠墙闭着眼,脸色灰败,却依旧撑着一身不肯低头的骨头。他抿了下唇,收回视线,重新闭上眼。

白玥独自走到最偏的角落坐下,背对着所有人。

体内两股力量撞得越来越凶,妖火顺着经脉四处窜,和玄阴真元撕扯在一起,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搅。他不敢运转灵力,一动就疼得更厉害,只能靠意志力硬生生扛着。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指尖死死攥着膝头的衣料,指节泛出青白。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戚子涧一直都看着。

他看着白玥紧绷的肩线,看着他克制发抖的指尖,看着那人明明痛到极致,却连一声闷哼都不肯漏出来,和宁如一模一样的倔脾气。

戚子涧拔刀起身,缓步走到白玥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你经脉出了问题。"

白玥脊背微僵,头也未回:"与你无关。"

"我没瞎。"戚子涧声音压得很低,避开了远处两人的耳目,"山洞之内你渡灵力护他,我未曾阻拦,是以为你心中有数。可你如今状态,分明是伤及本源。"

白玥沉默了很久,终究抵不住体内剧痛,久到戚子涧以为他不会开口,才听见他极轻的声音传过来:"妖火和玄阴真元相冲,再撞下去,经脉会被撕碎。我需要时间把它们分开。"

戚子涧眸色沉沉:"需要多久?"

"至少数个时辰。"

戚子涧抬眸望向远方晦暗河面,沉默片刻,转身离去。脚步停顿一瞬,不回头地留下一句淡语:"我去同卫鸣商议,多停留半个时辰。你抓紧。"

白玥指尖微松,低声道谢:"多谢。"

戚子涧没应声,径直回到原位落座,双目紧闭,可手掌始终死死按住刀柄,周身神识散开,替他把风,守着这难得的半刻安稳。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白玥强行凝神,硬生生将冲撞的两股灵力分隔开来,压制在经脉两侧,暂时暂缓了撕裂剧痛。他起身走回宁如身侧,刚一靠近,闭目调息的宁如便精准伸手,扣住他的手腕,顺势将人拉至身旁落座,动作娴熟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早已刻入本能。

休整过后众人再度启程,可前行不过一个时辰,白玥体内被压制的妖火彻底反扑。

白玥脚步骤然虚浮,身形一晃,下一秒便被宁如伸手牢牢揽入怀中,手臂穿过他腋下,将人半抱在身前。

"白玥。"宁如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语气,是压着的、带着焦灼的,"你到底隐瞒了什么?"

白玥靠在他温热怀里,浑身控制不住地轻颤,终究无力再瞒。

"你经脉里的妖火,我全都吸进了自己体内。"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融进风里,"你右臂里封着的那不到三成残火,是我故意留的——全部吸干净,你经脉会直接崩断。但那点火如果不处理,最多两天,你整条右臂就废了。"

宁如浑身瞬间僵住,怀抱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嵌进自己怀里。

"你怎能如此行事!"他声音微微发颤,是第一次当众失态,"妖火与玄阴真元相克,足以撕碎你的经脉!你为何不告知我分毫?"

"告知你,你便会阻止我。"白玥抬眸望着他,眼底澄澈而坚定,"你的经脉濒临焚毁,我别无选择。"

宁如喉间哽咽,哑口无言。

他当然不会让。他宁可自己废掉一条手臂,宁可修为尽毁,也绝不会让白玥替他涉险。可白玥从来都不给他选择的机会,总是这样,悄无声息就把所有苦难都揽到自己身上。

"你总是这样。"宁如眼眶泛红,强压下眼底湿意,低头额头紧紧抵住白玥额头,鼻尖相抵,呼吸彻底交缠,声音哑得厉害,"什么都不跟我说。玥玥,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白玥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声音很轻,却字字郑重:"视作此生唯一要护之人。我的人,我自然要亲自护住。"

宁如心绪翻涌,万般情绪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后怕的叮嘱:"往后再敢独自逞强,我便直接封死你的经脉,让你再也无法这般自作主张。"

白玥浅浅一笑,眉眼温柔:"你舍不得。"

一语中的,宁如无从反驳。

十步之外,戚子涧静静站着,把这一幕尽收眼底。指节攥着刀柄,用力到泛白,心底的酸涩翻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他没上前打扰,只是转身走到队伍最前面,冷声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缱绻:"前方有一处废弃石屋,暂且落脚休整。"

卫鸣略有迟疑:"如今前行不过一个时辰。"

“他经脉受损,必须调息。”戚子涧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客观不过的事,把所有私心都藏得严严实实。

卫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后方相拥的二人,看清白玥惨白如纸的面色,沉默片刻,当即点头:"前往石屋休整。"

风从远处的河道吹过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腥气。

没人看见,远方的河面下,一道黑影正缓缓上浮,顺着那缕微弱的火息,不紧不慢地追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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