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谷瑞玉正坐在一张椭圆型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映现出一位丽女的颜容。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发现自己又恢复了往日的娇艳。在沈阳经三路幽居时脸上布满的忧郁阴影,倏然消逝无余,现在她眉宇间呈现出一股青春的朝气,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吉林唱戏的岁月。当她从镜子里看见二姐谷瑞馨,正将她那绺浓黑的发辫在脑后拢成了个髻的时候,谷瑞玉忽然情不自禁叫起来:“二姐,我好像刚刚做了个梦!”
“胡说,在张汉卿的身旁,你应该是个幸福的女人,为什么说自己在做梦?”谷瑞馨在镜子里凝视胞妹的脸色,她感到谷瑞玉确已发生了变化。四妹的颜容略显憔悴消瘦,她们虽然只分别了一年多,可是妹妹的脸上却有着与她年龄不相符的沧桑之感。
“二姐,从前我在戏文里唱过‘一入侯门深似海’。那时,我对这戏文深刻的寓意竟无法体会。可是自我去了沈阳才感到,此话写得太让人心酸了。”谷瑞玉在镜前任姐姐为她梳理发辫,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她心里忽觉十分难过。
她感到在沈阳经三路小楼里住得太寂寞无聊了。去年,经她在张学良面前的据理力争,终于允许她可到贫儿小学去工作。韩淑秀那时也恰好需要一位义务教师,这样一来,谷瑞玉就得以每天到那里去上课。
她的文化有限,可是由于多年来在舞台上读念戏文,所以倒也识得许多文字。在贫儿小学里谷瑞玉充任国语初级课的讲授。但是,仍然有些生字让她憋得脸庞发红。谷瑞玉又天生的自尊心强,她不好意思去请教韩淑秀,于是就难免在讲课时教错了许多生字。好在她从小就是个不服输的女孩,在贫儿小学任义务教员的那段日子里,她虽然感到身上压力重重,但这毕竟要比一个人呆在那幢小楼里好得多。她可以和许多贫苦儿童们进行感情的交流。
可是,后来她感到再也无法去那里任教了。其原因是,于凤至也经常到那里去作义务教员。谷瑞玉那时对于凤至既敬又怕。她想和于见面,却又担心见了面会彼此尴尬。于凤至对她来说是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女人。谷瑞玉从前曾在哈尔滨俄罗斯大戏院里,远远见到坐在对面包厢里的于凤至。现在她多么希望能在贫儿小学里,和这位东北大学的高材生再见一面。她知道在当时情况下,自己无法前去大帅府和于凤至见面的。在贫儿小学里结识于凤至当然是她的夙愿。可是,一旦有了面见于凤至的机会,谷瑞玉又因底气不足而每每避之。
“瑞玉,你为什么躲着凤至呢?其实她早就原谅了你。”好心的韩淑秀发现了她心中的秘密。每当于凤至来贫儿小学上课的时候,谷瑞玉大多请假避开。于凤至每次来到这所破陋的小学,都要悄悄左右环顾一番,希望在她的视野里发现那位她虽早知其名,却从没见面的谷瑞玉。那天,当于凤至从韩淑秀口中得知谷瑞玉也到贫儿小学上课的消息时,于凤至就产生了与她相见的动念。但是,谷瑞玉却一直回避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