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娇走得时候并没有说什么伤感的话,只说:“荣哥哥一定要记得我现在的样子,这是阿娇的样子,你不准忘。”
你不准忘记你也不能忘记,若你忘了,不知世间还有谁会记得堂邑侯府的阿娇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刘荣点头。
淅淅沥沥的雨弥漫了整个长安,这是第一次,刘荣拥她入怀,第一次那么真切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凤涎香。
阿娇此行还是没有瞒过馆陶,她严厉地指责:“阿娇,你真令母亲失望。”
临江王府,刘荣低低轻叹,“阿娇啊……”
这时骆炳前来回话,“王爷,快去瞧瞧娘娘罢,她怕是熬不住了。”
刘荣神色一敛,或悲或怒都已经隐去,母亲……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栗姬娘娘,他的母亲。
见到栗姬时,她已经没有半点宠妃的华美气度,刘荣记得儿时只能远远看母亲一眼,那一眼他竟以为她恍如神仙妃子,那般美丽。
以色侍君,总有容颜老去的那一日,栗姬再美,也会老去。
“荣儿。”栗姬伸出手,不显得分外苍老,却是瘦得触目惊心。
刘荣握住她的手,低声唤她:“母亲。”
栗姬一笑,曾经倾国倾城的美人,如今再一笑却还是这般动人,“儿啊,母亲妇孺短见,终是害了你。你父亲登基前我便在他身边,后来获封栗姬荣宠数年,如今我只有一个心愿,我要死在宫里,死在你父亲身边。”
刘荣低声应承,“既是母亲心愿,哪怕荣儿赔上性命,也要成全母亲的。”
可如今这般境地,景帝只怕恨他们母子入骨,又该怎么化解……一时竟全是愁绪,心中那根弦绷得越发紧了。
翌日,他沐浴,整理好衣冠进了大汉朝的皇宫。他曾是这片宫殿的主人,如今却只是客人,不速之客。
窦太后见着他红了双眼,她不喜栗姬,可刘荣毕竟是她的亲孙儿,如今再见刘荣,竟恍如隔世。
“皇祖母可看够了?”
刘荣风雅笑着,堪堪正是大汉皇子的气度,从容不迫。
窦太后是经历过三朝的人物,哪里会没有这样的眼里,如今的刘荣风度分明更甚往日,心中暗暗称奇,嘴上却笑着说,“我老婆子哪里肯看够,我的孙儿可都是大人物。”
刘荣也陪着她笑,“哪里有什么大人物,不过是孙子来看看祖母罢了。”
窦太后由着景帝废栗姬,废太子,可她心中对刘荣哪里舍得,如今听刘荣这样讲,深埋于心得儒幕之情都被勾了起来,不由嗔道:“我才好些,你又来招惹我。”
祖孙两人都知今时与往日不同,竟相顾无言,亲情啊……一入这深谙的宫廷便全成了计谋手段。
忽听得一响亮清脆的声音,“舅舅,我说了吧,今日姥姥这里必有好吃的点心。”如此俏皮可爱,敢在太后宫里这样咋咋呼呼喊闹的,除了阿娇还有哪个?
而她口中的舅舅,正是汉景帝,刘启。
废太子之后,时隔两年,父子俩再见时竟是这样其乐融融的时候,刘荣只是微微垂着头,唤刘启一声:“父亲。”
不是皇帝,不是父皇,而是父亲。
恨吗,不顾父子之情,不顾一点情义,他轻描淡写的一道旨意,将他身为太子的骄傲毁了个干净,恨吗……恨吧!
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两年不见,他已经老了许多……
倒是刘启见到刘荣时一怔,却不知该如何开口,阿娇心思玲珑,甜笑着道:“舅舅多日不见荣表哥,正是言不知何处起呢!”
刘启立刻笑了开来,“阿娇说得是呢。”说罢不再去看刘荣,刘彻再乖巧再合他心意,刘荣又何尝不是他的孩子,只是他是君王,如何敢做到一碗水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