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江北沦陷,冯怀素是亲历过那段混乱的。玉京沦陷的那天,往日的繁华和绮丽被阴云和恐惧笼罩着,所有人都在四散奔逃。那日冯怀素原本和他祖父约好要讲《云都纪事》,他兴冲冲地去赴约,碰上了被博陵侯安排接应的人马,因此逃过一劫,跟着他祖父一起到了江南。而他的父母没有这么幸运,并未能逃出战火绵延的玉京。
那一年是继元六年,入冬之后,冯真寄的身体每况日下,和祖父相依为命、尚还年幼的冯怀素害怕极了,每日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怎么劝都不肯走。在新年前三天,冯真寄在睡梦中离世,冯怀素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他一觉醒来,一直紧紧攥住的手已经凉了。冯怀素勉强自己冷静下来,叫了两声大父,迟迟没有得到应答,于是一直喊到声嘶力竭。直到侍从闻声而来,硬是拉扯着冯怀素离开,床上的人阖着眼,也没有一点儿反应。
三朝帝师的冯恳真寄公在江南一处荒僻的院落里悄无声息地离世,留下冯怀素孤零零一个人。他既没能看到收复江北的那天,也没能看到孙儿长大成人的那天,只看到了漫天的烽火、玉京的沦陷,繁华破碎、绮丽凋零,那是整个晋朝最为狼狈的时刻。按照冯真寄的遗愿,崔谬亲自安排了葬礼,将他埋葬在江左望玉山。哪怕之后江北光复,冯真寄再也未曾踏足江北的伤心之地。
冯怀素始终记得自己的祖父缠绵病榻之际,来了三个仪表堂堂、玉树临风的年轻人。祖父叫他出去,他怎么也不肯,最后他还是留下来了。这是他一生之中永远没有办法忘记的一天。
他的大父,他受万人敬仰的大父,躺在床上泪眼朦胧道自己乃是“惶惶乎如丧家之犬”,终此一生,负尽深恩,无颜再回江北。冯真寄清贵了一辈子,可纵然才高八斗,终究无力回天。满腹诗书归作尘土,一身傲骨反成累赘。
从那时起,冯怀素就暗下决心,绝不会走他大父走过的这条路。声望有什么用?清贵有什么用?三朝帝师又如何?他的大父乃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自己也落得一个颠沛流离、埋骨他乡的下场。说到底,还是权势最实在——有权势,至少保得住自己的家人。
☆、杳然俱是梦魂中(下)
22 杳然俱是梦魂中(下)
袁梦杳始终怀疑,冯怀素之所以那么厌恶世家,归根到底是嫉妒作祟。他在继元之乱中失去了父母,又失去了他最敬仰的大父,所以他嫉妒和怨恨一切在战争中安然无恙,甚至因此发迹的人——崔氏首当其冲。
“梦杳,我昨日梦见昭灵殁了。”
袁梦杳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他。两年前,他因赎俘一事引得世家不满,不得不退居博陵,寻求庇护。自此之后,使团消息彻底断绝、再无音讯,至今生死难料、下落不明,到如今已经四年有余。
“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昭灵——吉人自有天相。”
冯怀素笑容惨淡:“你瞧我,是不是个丧门星?”
袁梦杳错愕地看着他:“胡说什么?怀素什么时候也信起这些无稽之谈了?”
“无稽之谈吗?”冯怀素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似乎很是认真:“可你瞧我,继元之乱,玉京沦陷,我父母都没能逃出来,只有我侥幸逃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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